“张海阳，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老子怎么就不是男人了？！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我就不难受吗！”
张海阳怒目圆睁，粗红着脖子吼道“老子恨不得自己在火里烧着！可我他妈有什么办法！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你能做什么！就那两张破布？！你知道楼里的情况吗？！你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你谁也救不了，还要搭上自己！”
林光伟嘴角微动，没有回答。
“光伟，光哥，你听我说，这儿离消防大队不远，顶多再3分钟，就3分钟，人就到了，别这样行吗？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啊，你不为别人，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开考虑啊。”
张海阳的声音低了许多，3分钟？从他看到黑烟跑出来到现在才多久？他不是专业人士，但也看得出不对。这火势涨得太快了，那火攀附在墙体表面，犹如跗骨之蛆，往上烧着，时不时还有爆炸声传来，整栋大楼都仿佛在痛苦的低吟。
可他没得选择，他不愿做无谓的牺牲。但他也不想林光伟去做那可以说是十死无生的愚蠢事，所以刻意将“小开”两个字咬得很重，他很清楚小开在林光伟心中的分量，那是其他人都比不了的，包括林光伟自己。
可这次，他错了。
“张海阳，你怕死。”
林光伟的情绪似乎平定下来，他淡淡说道，视线从张海阳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栋逐渐被大火吞没的居民楼上。
对此，张海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双拳紧握又松开。
“我也怕死。”也就在这时，林光伟又开口说道。“我已经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了，有家人，有牵绊，我背上的责任很多，不能轻易放下……”
听到这，张海阳呼出一口气，觉得林光伟是想通了，但内心不喜反悲。
也就在这时，林光伟继续道“给小开幸福是身为他父亲的我的责任，但我不是个好爸爸，从他出生时我便对不起他，这点我心知肚明，我欠他的太多了。”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声音很是低落“而今天，我又要伤他的心了。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对得起自己，我对不起小开。”
林光伟轻声道，话音一转，脸上的内疚褪去，面露坚毅。张海阳抬起头，看着对方，震惊之下甚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十二年前我既然选择穿上了那身军装，十二年后，我便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张海阳，让开！”
……
事已至此，张海阳明白，一切已经无法用语言去挽回了。林光伟心意已决，对方的性子他很清楚，牛一样倔的脾气。
于是，双眼通红的他拧着眉恨声道“那就来啊！林光伟！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于自己干不过我一个军医吗？打赢了我，今天这事我不拦你！”
张海阳想的很简单，不说林光伟打不打得赢自己，今天这架只要是打了，势必能拖到消防大队的赶到。当然，事后他们俩肯定都少不了处分。
张海阳什么盘算，林光伟自然是清楚的，他的回应也很简单。
“张海阳，7楼有人呼救，你今天若再在这拦着我，我今后没你这兄弟。”
闻言，张海阳面色一僵，流露出片刻的挣扎与犹豫，浑身的气势泄了七成。他回身想去看看楼上的情况，也就在这时，林光伟自他身边侧身而过。
张海阳愣在原地，默默地将头转回来，不敢去看林光伟。他大口喘着气，痛苦中突然看到那个跪地的男人又嚎啕着扑倒在警察身上，状若疯傻的指着自己身后哭喊。这一刻，张海阳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是他自己拿刀捅进去的，搅得细碎。
……
林光伟听不清七楼那人的声音，但透过黑烟隐约可辨的，应该是个女人。那人手中拿着一件明黄色的衣服探出身招呼了一会，便迫不得已又缩了回去。
林光伟自然不可能直愣愣的走进居民楼去救人，就像张海阳说的，那是送死。他带了两块布和一根绳子。
布，自然不可能是张海阳怒急喊得破布，那是从附近的一家五金加工店要来的石棉布。石棉布具有一定的耐高温，防火性，两块布都是一米见方的样子，差不多能把林光伟大半个身子裹严实。绳子则是他从警察那借来的救生绳，15米长，此外，还有个清水灭火器。
时间不多，火实际上已经烧到7层了，由不得他犹豫。带上游泳镜，毛巾浸湿，一块缠在头上，又叠了一块厚的掩住口鼻，林光伟憋住一口气裹着打湿了的石棉布冲进着火的楼中！
没10秒，他又冲了出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楼道里的烟太浓了，这样上去，别说七楼，就那被大火封堵的四楼楼道，他指不定刚到就得一命呜呼。
但没关系，方案a废弃，他还有方案b。
这栋居民楼分ab两单元，剧现场居民描述，起火的应该是b单元301室，而后，可能引发了煤气爆炸，又或者别的易燃品，总之，起火后没多久就传来爆炸的轰鸣声，火势也迅速蔓延到隔壁的302与高一层的401，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整个b单元的楼道都灌满浓烟，没有专用的防毒面罩根本不可能冲上去救人，那么只能想办法从a单元迂回救人。
所以，他要做的很简单，只要从a单元702的窗口爬过去，再用救生绳……
“轰——”
林光伟还在盘算着该怎样才能救到被困着的人，猛烈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瞪圆了眼，看着巨大的火球在六楼的一个窗口爆开，数不清的碎块掺着大大小小的流火四溅而出，林光伟下意识的背过身去，再回首时，眼中整栋大楼三层往上已经被烈火卷着黑烟吞没。
完了，林光伟这样想着，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愣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做到，下定了决心，最后却也只能站在这，眼睁睁的看着那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楼上不断有东西爆开坠下，林光伟离得不算远，会很危险，张海阳和两个警察靠近过来，想将他架走。但也就在这时，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楼上炸响。
“求你们救救她！”
“求你们救救她！”
“求你们救救她！”
那声音很响，像是个疯子扯着喉咙，声嘶力竭的喊出来的，烈火的尖吼声都被撕开一道口子。那声音重复了三遍，到第四遍时忽的断了音，骤然没了声响。
林光伟向上张望着，有些着急，努力想看清些什么，也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黑影卷着黑烟窜出来数米，才向下坠落。
林光伟愣了一下，猛的反应过来，心中一颤，没有半分犹豫便张开双臂猛地向前扑去。
“砰”
黑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
林光伟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那道黑影。这黑影不大，很软，却很沉，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砸在他的双臂和胸口，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而在此之前，另一道黑影已经贴着居民楼砸落在地。
林光伟的眼前一阵黑，感觉到胸口和双臂均是传来剧痛。耳中短暂的嗡鸣声后，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怀中的是个裹在棉被里的小女孩，看起来已经昏过去了，但还有呼吸。他舒了一口气，身子歪了歪，努力的看向身前。
他看到一个人，那人的手还向前探着，几缕青丝掺着艳红的血黏在被浓烟熏黑的面颊上。
……
大火撕碎了最后一道防线，房间的玻璃被震碎，滚滚浓烟顺着破碎的窗口灌进来。
整个屋子一片灰暗，密布的黑烟透出的唯一光亮是闪烁的火光。
白天落入黑夜，人也随之坠入绝望的深渊。
不能再犹豫了。
她费力的走到窗口，向下望去，明明双眼都很难睁开，却看见了远处静立的林光伟。
她撤去掩住口鼻的湿毛巾，大声呼救。
一连三声后，她的大脑忽的一阵晕眩，整个人也剧烈的咳嗽起来。幸好，底下的人似乎注意到她了。
庆幸着，她有些开心，回过身去，她将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她低下头，用颤抖的嘴唇轻轻的吻着孩子的额头，脸颊，眼睛，鼻子。
我爱你，她用沙哑的嗓音说出最温柔的话。
最后的最后，她贪婪的看了一眼孩子的面孔
她踏上椅子，一只脚踩在了窗台，没有停顿，整个身子下一刻便扑了出去。
她的胳膊伸的笔直，纤细的臂膀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用力将孩子推向远方。
这个距离，应该接的住吧
她咧了咧嘴，想笑，可那抹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