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醒了?没事吧?刚才您一直在抽泣……”
“嗯,没事,做噩梦了罢了。几时了?”
“才丑时,大人。”
“行,那你先下去歇息吧……唉。”
侍者退下了,被称为“大人”的人坐了起来,用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看着旁边书桌上墨迹刚干不久的奏折,长长的叹了口气。算是彻夜未眠吗……
“吴大人,昨夜皇上心情如何?”这位大人将头转向一处黑暗角落,轻声发问。
“出宫时我见着他脸色极差,听兵部的兄弟说边关好像是又败了,几万人就……大人今日的奏折恐怕不好上奏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向床上的大人行礼。一身千户的飞鱼服,换作别的大臣,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又败了……唉,上天这是有意为难我啊!”
“柳大人不必太过担忧,您忧国忧民,为国家着想,圣上不会看不出来,并且您可是堂堂三品兵部侍郎,圣上可能会因心情不好训斥大人,但定不会对您怎样的。说不定圣上心情平复后,还会听从您休养生息的谏言呢。”
“我担忧的不光是这个啊……几万人,这样就没了……再这样下去打下去,大明怕是就……呸!一时胡话,望吴大人莫要放心上……”
“没事,在下知道柳大人心中的心情,这些自然不会呈报给皇上的。呼,当年柳懿大人救过我的命,我发誓要尽全力保全您。都六年了,您还是不信任我吗……”
“吴大人多虑了,在下只是心有思虑,一时烦闷。望吴大人谅解……”
“没事,反倒是让柳大人焦虑了。时辰也快到了,在下先告退了。”
“一路小心。”身影退去,昏暗的房间中又只剩下了柳大人一人了……袖拭泪珠,侍郎中衣湿。
“咳咳……”尸堆中,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开始动了起来,费劲地扒开周围的压在身上的尸体。忙活了好一会,那只手的主人站了起来,头发上的发带已不知何处去了,头发散开,鸟铳和其他火器发射时产生的黑烟将他的脸染的一块黑一块白,活像个鬼怪一般。而他身上的铠甲也满是砍痕与箭刺穿的洞。
“又是……这样……”那人环顾着四周,除了尸体,他再也找不到什么其他的东西了。他从一个清兵的尸体上拔出了自己的戚家刀,用清兵的旗大致擦去了血迹,向着边关城池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麻木了,在他才10岁时,就因家族的变故而被流放到边关戍边。虽然将清人赶回了关外,但清人的实力未受大损,仍计划着何时再打回中原。经历大战,复国的大明已是强弩之末,已无足够的实力再出关与清决一死战,但皇帝的心思却是一心想要彻底灭掉清,便一次次地调兵遣将,出关作战。戍边的部队也被编入其中,屡战屡败,也不知身边的战友们换了多少批了。但,至少自己还活着。
“柳大人!”一声呼喊传来,那人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另一个明兵以自己尽可能快的速度走了过来,他的甲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撕下来丢了还是怎么,他十分凌乱,武器也不知何处去了,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裴勤?你竟然还活着……”他没有丝毫的高兴,而是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活着,还会回来,真是令人惊讶。”
“虽然我是在尸堆里装死人才躲过一劫,但柳大人这么说话可不好吧?”
“我也不算什么大人,区区一个左营游击,六品武节将军……混蛋!”他猛然醒悟,拔出了腰间的戚家刀,但这一瞬间,一只箭矢射中了他的胸口——清兵!一场有预谋的叛乱!
裴勤也立即从地上的尸体上抢夺过一把刀来,冲向他。
“左营游击,六品也是官啊!我舅舅是济南府布政使,竟把我掉到这边关来?!而我还得不到这官职!反倒听命于你这毛头小子,今天把你杀了,再阴杀掉那几个清兵,武节将军和戍边使就是我的了!嗯?!谁……呃啊!”
几道身影出现在浓雾中,紧接着便是两只弩箭射中了裴勤的咽喉与头颅,裴勤自然也就成了一个真正的死人。
“柳大人,我等来迟了些。”又是几只弩箭从身影处射出,将那几个清兵送上西天,不,送去见阎王了。
“岂止迟了些许。不过也总算是来了。”他费力地将箭拔了出来,当然,并不是因为他的甲厚实些,而是那块藏在胸口的玉挡住了致命的箭头。
“走吧,该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了。”接过其中一人递过来的发带,重新束好头发,拍去身上的灰尘,这名无名小卒,生死不定的边关武节将军带领着这十余名刚抵达惨烈战场的精兵,在一片白雾中一同奔向了清兵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