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眯缝着眼,狄克试图适应着这炫目的灯光,柔光灯和聚光灯凝造出十足氛围的同时,也造成了不小的光污染,如果要说在这狭小地下有什么狄克不能适应的话,无疑便是休息室里的黑暗还有这斗技场里的大灯了。
狄克提到了斗技场,不错,这便是狄克赖以生存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狄克和千年前的先祖们并无区别——都指望着脚下这片地活着。
虽然祖辈的地在地上,狄克的地在地下就是了。
砂和土混合成的四方土地与观众席被透明的某种材质隔离开来,血、骨、牙齿,毛发,油脂与汗液掺杂着渗入砂土中,将其染为红褐色,这不详的颜色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兴衰、存亡。
大家都叫这个地方斗技场,有将自己抬高到古罗马贵族相同地位的用意,而狄克,叫这个地方“冢”,意为埋骨之地,毕竟,在这死去的人的尸体去处,可从没人有闲心和狄克们解释过。
踏。
狄克将鞋袜脱去,赤脚踩在沙地上,长年累月与砂石为伍让狄克的脚上长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茧子,在这长宽三十米——称得上宽敞,却又与整个地下空洞比起来极为狭小的斗技场中,也有着不逊于外界的繁琐规矩,其中便有“禁止穿着多余的服装入场”这一条。
来这里的客人往往自诩罗马式贵族,却又像古希腊人那样崇拜‘人’,或许不太一样,毕竟相对于哲人们推崇的人性,这些客人只是单纯地推崇人物质的部分——肉体,或许再加上个性,而这些‘美’的东西,在被破坏和被扭曲时,方才是美从内部乍现的时刻。
这种将美比为拧湿毛巾的畸形美学说法,正被更多人接受。
“把他的脑壳给狄克削下来!回音!狄克把三个月的工资全压你身上了,别TM给狄克输啊!!”
狄克又不是锐化能力者,要怎么削人啦kora。
不过也真亏这些中年人还有精力能喊得起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轻蔑地越过牢不可破的透明墙,钻入狄克的耳朵中,用于保护观众的透明墙并没有被设计成保护角斗士,这也是意料之中,从赚钱能力的角度来说,观众是耐用品,而狄克们这些人是消耗品,没有那个必要花功夫做好双向隔音。
只稍稍一瞥,便能看到观众们自以为聪明的脸孔,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赌注压得没错,每个人的坚称自己的预测的依据囊括了所有要素,从而在对其他人的蔑视与毒品的刺激下变得歇斯底里。
这个地下竞技场多像一个熔炉,将衣冠楚楚的社会人们熔得变了模样。
有的人撕扯着嗓子互相倾吐着毒液般的诅咒,有的人忘狄克地抓着送酒的兔女郎亲吻,有的人穿梭在人群中兜售着奇怪的物品,有的人干脆衣服一剥与女伴做起了原始的事,有的人陶醉在药品的烟雾中神志不清…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地方,再这个金钱和兽性彻底打垮人性的地方,集中的恰恰是知识层面相对较高的一批人。
这不奇怪,就算在上辈子,也多得是青少年地下黑拳和配种市场。
但绝不正常。
可这又和狄克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被当做动物一样观赏,狄克就该愤怒吗,这不一定。
不如说,狄克还挺感谢这地方的。
出生时被发现有成骨不全症的狄克,被记不起长相的父母卖到这个地方来,本以为等待着狄克的将会是全身截肢讨好观众,以便在畸形秀上出道这种令人困扰的成长环境,而现在只是相对‘轻松’地进行无禁手格斗,满足观众们对血和暴力的渴望,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当然,单方面碾压的对局无论是谁都迟早会腻的,而势均力敌——瘸子大战瞎子的戏码,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得到。
有需求就有供给,这个地方应运而生。
伴随着哗啦啦的响声,狄克面前的铁门和对面的铁门同时打开,两头各有残缺的斗兽就这么被放了出来,硬要说的话,这厚达30mm的铁门在这个超人时代很难发挥如几十年前那样的防护功效,任何一个有攻击性个性的人都能轻易将其击穿,狄克想,它存在的意义,也仅有在开门时负责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提醒决斗开始的警示意义了吧。
将目光投向三十米外的另一扇门,隐约能看到一个眼部蒙着破布的高大身影。
瞎子。
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这个扭曲的地方聚集的完美商品,显而易见,全是外界看来的缺陷品。
比如会被自己烧伤的控火者,再比如骨头一碰就断的格斗者。
但就算是缺陷品,只要是生物,为了活下去,就会拼命地弥补短板。
从这个角度讲,生在这个超人社会也挺不错的,在个性的帮助下,成骨不全症的狄克也可以如常人一般站起来,甚至能好好地活到寿终正寝。
狄克的个性“回音”可能就是自这种对于常人的羡慕,或者说嫉妒中诞生的吧,狄克可以做得到解析其他人的个性,模仿并再现出来。
但“回音”终究只是回音,只是其他人声音的余响,就如山谷中的回音一般,终究比原来的声音模糊——终究只是是笨拙劣化的模仿,靠模仿正常人而勉强举止与常人相似的瓷娃娃,终究也只是一碰即碎的而已。
赝品就算再像原版,也不过只是赝品而已。
“嘟——夜王 回音,对阵,挑战者 怒涛”
“决斗开始!”
电子合成的机械音宣告着厮杀的开始,可能没有人有这个勇气担当裁决生死的裁判这个职位吧。
“生死莫怪。”
低声念叨一声,可能很虚伪,这是狄克对生命的尊重,狄克催促着自己加快了脚步。
在奔跑中,狄克俯身从砂砾中拾起几根不知是谁留下的,被折断的狭长犬齿,靠脚步声掩藏着杀机,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身体的不适,扭腰旋身,振臂,弹指,通过将身体当做鞭子,将手中的凶器精准无误地向着瞎子的脑袋弹射出去。
趁他病要他命,在被限制的范围内不择手段杀死对方,可是这个囚牢的制胜王道。
既然是瞎子,那就混淆他的优异听觉,攻击他视野上的缺失。
但,以职业棒球手都汗颜的速度飞驰的锐器,被逐一接下来了。
轻描淡写。
就像扇开扰人的苍蝇一般,筋肉虬结的高大光头瞎子,只轻轻摆了摆手,便精准地将暗器拍开了。
“如果想着对手看不见,就想通过这么简单的招数了结我,那你能在这阿鼻地狱活下来可真是幸运。”
瞎子张口了,话语中带着嘲讽。
“如果你真的只有这点本事的话,夜王的位置,我可就不客气地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