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璃◆
如果用肉眼去看,溾阳市人民医院的外部和内部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典型的市级大型医院。到处都是病人和家属,各种毫无设计感的建筑矗立在大门的内部,只有例如“门诊部”、“住院部”等几个鎏金大字说明了建筑的作用。
我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陈雪之前有个说法是正确的,我确实有一定程度的社交恐惧症。
可即便如此,在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我也只能走在陈雪的前面,进入这个大门之中。而在那个刹那,我感觉到了极度的不适。
那是一股几乎让人晕厥、让人呕吐的腐臭气味,仿佛是到处都是死尸的地狱,又或是游牧屠城后没有掩埋的古城。
可缓过第一股劲之后,我又立刻确认,这里并非是地狱,也非古城,而是内部没有一丁点净化能力的沼泽。无数的树叶与死树浸泡在沼泽的水中,经过千万年的积累,那股腐臭气息已经和沼泽融为一体。
这和我在S107那里,从那个红衣地鬼的鬼域中闻到的气味截然不同。
“啧……这里真是臭不可闻。”
我强忍着不适感,环顾四周,想办法从细枝末节中找到那个鬼的信息。
还没怎么找,身边那个女性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之中。
“臭气?这里可是医院,我怎么没闻到臭气呢?”
“陈雪你是普通人,当然闻不到鬼的气味。”
“那,祝璃要怎么找到那个鬼?”
“很简单,别说话,后面跟着我就行了。”
◆陈雪◆
祝璃依然走在我的前面,像是来过这医院许多次一样,直奔住院楼的某个地方。
我一肚子的疑惑。可既然祝璃告诫我不要说话,我也只能不说。
终于,到一个高级单人病房的门前,祝璃停了下来。
她按了下把手,却发现门已经完全锁上,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而就在这时,一个大概三十岁、体型略胖的女护士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是谁啊?开这门做什么?”
“啊,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所在秦梦的病房吗?”
祝璃的脸上堆砌着笑容。
只是,似乎祝璃一生中都没怎么笑过,无论是谁都能感觉出来,祝璃的笑容非常的虚假,而她自己还完全不知道这一点。
护士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充满了敌意。
“这里确实是秦梦小姐的病房,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以前和她认识,所以想要看一下她的近况。”
“这样啊……那么,秦梦小姐的情况,您知道吗?”
“去年她经历了车祸,陷入沉睡,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是这样的。所以,如果没有病人家属的同意,就算在医院里等级了,我实在是没办法让您去见她。秦梦小姐现在的病情不太好,必须单独一个人修养。”
“这样啊……那我就和秦梦的父亲说一下吧。”
受挫的祝璃没想着闯进去,而是走出了病房,走出医院,来到公路和医院大门之间。
在这个瞬间,她立刻重重地吸了口气,看起来真的憋了很久。那个我无法感知到的恶臭也让祝璃非常的难受。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她和那个护士之间的话。。
“祝璃……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知道那个病人叫秦梦?”
“巫祝的能力,看到灵魂就知道她的名字。如果生病了,还能知道是什么时候生病,病因又是什么。本来,这个巫术来还能获得更多的信息,以及附身的鬼的状态。我学业不精,还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这真的很厉害啊!这样找起来就方便很多了。”
“但也到此为止了。秦梦的房间当然不能硬闯进去。那么,陈大小姐,接下来就要交给你了。关于秦梦的信息,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够找到吧?”
“这是当然,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提起胸脯,自信地笑着,尽量让自己表现得靠谱一些。
又一次,祝璃的视线从我的身上离开。她扭着头,看着另一侧的天空。
就像是在刻意避开我的笑容一样。
“等你找到了,再和我说吧。将来几天我要请假,暂时不会去学校。”
“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等到了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不适合对你说。”
“可是……”
我想要继续追问,后脊背却突然猛地一寒。
在这个刹那,我想到了之前祝璃对我的态度,想到了巫祝的意义,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态度上的巨大错误。
一时之间,我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回“可是”两个字,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继续下去。
祝璃没有看我,而是继续看着天空。光芒照耀在她的脸庞上,让我微微眯着眼睛,因为视角的缘故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到她那如夜的眼睛。
而我也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天上的白云像是白色的蝴蝶,而我像是一只猫,全神贯注地盯着蝴蝶。不知道是想要像蝴蝶一样飞行,还是把蝴蝶当做了可食用的猎物,亦或是单纯的玩具。但是,无论如何,蝴蝶都不可能飞下,猫只能抬头仰望着蝴蝶,仅此而已。
许久之后,祝璃终于击碎这无声的尴尬。
“陈大小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对祝璃你发短信的。紧急的事情,我才会打电话。”
“嗯,这样就好……那我就坐大巴回去了。”
就这样,我们临时分别,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人与鬼终究只能是殊途。
◆秦梦◆
我做了个梦,一段很长的梦。
我梦到自己诞生,梦到自己成长,梦到自己遭遇车祸,梦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然后……梦到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分离。
现在,我自己就置身于这样的梦中。
我漂浮在半空,低头俯视着穿着病服的那个人,从记忆中比对着她的变化。
本来,她有着一头刚刚好能遮住耳朵的短发。可现如今,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间。她的样貌也逐渐消瘦,上一次测量的时候,一米六五的她如今只有不到四十公斤,各项生理体征也逐渐恶化,似乎要不了多久,就会真正地死去。
可是,我却感觉,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女性,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
因为一场车祸,因为一场意外的事故,因为一场疲劳驾驶。
死亡时那内脏挤成一团、骨骼全部断裂、淤血遍布全身的痛苦,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无助、怨恨与憎恶的感情,直到现在也依然炙烤着的我的内心。可是另一方面,我却只是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没有,平静到连虚无都不曾容纳。
我进入了漫长的沉睡,直到后来某个时间,突然醒了过来,在这个医院附近游荡。
除了护士和医生,我的记忆中没有别的人进来过。除了无聊与等待,我的梦境之中也就完全地空无一物。除了我自己,包括躺在病床上沉睡的那个人,都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
所以,我只能用梦境来形容这个现实,因为现实不会如此的空荡,因为现实不会如此的干枯,只有最单调的梦境可以。
这场漫长的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不知道,我也无能为力。
我只能向是否还存在、尚不知称呼的神明祈祷,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天。
◆祝璃◆
回到家中,我立刻拨打了老太婆的电话。
这次恶鬼作祟的事件,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必须好好询问老太婆才行。
这一次,我等待了接近半分钟,老太婆才终于接听了电话。
“小璃,出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电话了?”
“遇到了一件从来都偶没有遇到过的麻烦事,想问一下妈。”
“是怎样的事情?”
“妈,你知道为什么地鬼会散发出来像是沼泽一样的恶臭?”
“沼泽一样的恶臭?这……确定小璃没有闻错吗?”
“我的灵嗅能力很出色的,妈还记得吧?那股恶臭确实就是沼泽一样的恶臭,也就是植物腐败的臭气。和一般地鬼所散发出来的动物腐败的臭气不一样。我以为这是某种生前是植物的精灵所转化的地鬼,可后来想想,似乎又不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植物的精灵转化的地鬼。”
真正令我产生困惑的,是S107路段和溾阳市人民医院的气味完全不同,可卜筮的结果却说明,这两种气味来自于同一个鬼。
鬼是不可能有两种气味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要么是那个鬼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要么就是有别的、我完全不知道的原因。
“植物的精灵不会转化为地鬼。”老太婆解释说。“植物和动物不一样,本身没有大脑,也就没有容纳灵魂的装置。所以,植物没有欲念,没有感觉,更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植物的精灵实际上是天地的化身,死后很难残存在人间。就算真的能残留,植物精灵转化成的地鬼,也需要人间的海量灵力支撑才行——大概是隋朝之前那个时候。”
“那有别的可能性吗?”
“当然有……小璃,你知道梦境的本质吗?”
梦境的本质?这是什么奇怪的话题?
我微微皱起眉头,没有胡猜,而是直接回答了老太婆。
“不知道。”
“以科学来说,梦实际上是大脑处在非活跃状态下,于快动眼睡眠阶段所产生的幻觉。以巫祝的传统来说,梦实际上是灵与体出现裂隙,灵受到天地感召时所产生的一系列体验。”
“这个……和植物的臭味有什么关系啊?”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植物是没有灵魂的,所以植物精灵其实是外来的灵魂飘到了植物,使之产生变化。对于外来的灵魂而言,由于植物的躯体无法容纳灵魂,它们就只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附近——而这其中自然就有裂隙。所以,植物精灵一直都是在做梦的状态,让植物的精灵都无比梦幻,仿若仙子,和猫妖、狐妖这种带有强烈欲念的妖怪完全不同。即使那些精灵变为地鬼,这股梦幻的感觉也绝不会消失。”
“也就是说,那个地鬼是在做梦?”
“准确来说,是外来的灵魂附着到了原本的躯壳身上。因为灵魂本身已经死了,又无法转化为地鬼,还没办法无法和身体建立真正的联系,所以散发出来植物腐败的气息,就这样存在着。”
“是完整的灵魂,而不是劣化和腐烂的鬼吗?”
“是的,是完整的灵魂,不是鬼。而能够散发出腐臭的气息……祝璃,医学上有个词,和植物有关,你应该知道吧?”
“是……植物人?”
“是。当陷入再也无法醒来的梦境时,身体就会陷入植物人的状态。在那没有尽头的梦境中,欲念被淡化到近乎没有,情绪也平静得像是没有风的湖面,甚至连从这梦境中解脱的欲求都近乎消失了。如果正在慢慢地转化为地鬼,散发出植物的恶臭是理所当然的了。”
“单凭灵魂本身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吧?”
“是的,这其中肯定有某个人在作祟。”
“究竟是谁做的呢……总感觉占卜也不会有用了。”
“肯定没用了。对方既然制造出了这样的鬼,就一定有反卜筮的手段。”
“那……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是回不来了,俄国这边的事情很多,而且也很麻烦。这件事情就只能交给小璃你处理了,如果有麻烦,就立刻使用我给你的那根羽毛就行。在溾阳生活、正在从古籍的只言片语中学习巫术的人,我都知道是谁。他们不敢对小璃你不利。”
“嗯,知道了。”
那根羽毛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是老太婆给我的最后保障。
不过,鉴于那个地鬼的恶臭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说明它要么接近死去,要么连抑制住这种恶臭的能力都没有。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觉得它有威胁到我安全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