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
终于,在乱窜了许久之后,热锅上的蚂蚁终于从锅面上爬了出来。
蚂蚁到处寻找着或自己、或同族留下的气味,绕过各种艰难险阻,终于在饿死之前找到了路线,沿着路线返回蚁穴,重新回到蚁群之中。
但,就算回来了,在热锅上受到的伤却无法挽回。可就算如此,蚂蚁依然依照自己的意愿工作着……直到自己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下去为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僵硬地站在祝璃面前,对她低头认错。
“对不起……祝璃,我会考虑自己的真实想法的。”
“好好想想吧。想好了,我们至少还是一同在灵异社的同学。要是没想好,我们恐怕就只能是当做从来没有相遇过的陌生人了。”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想的,我保证。”
至少在现阶段,我没有任何改变自己想法的打算。
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什么叫退缩,这一次面对祝璃也是。
而且我觉得,如果因为害怕连朋友做不了而放弃,那样连朋友都做不了,顶多只是表面上的同学、同事、有些了解的陌生人而已。之前和灵异社的其他成员就是这样的关系……而我也并不后悔。
不过,她对这个问题似乎厌烦了,强迫自己转变了话题。
“那么就继续做正事吧。那个鬼真正所在的位置,我已经知道了。”
“是在哪里?”
“溾阳市人民医院。”
“怎么会是在那里?”
“卜筮没有提供更多的细节,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地鬼就是在那里。看起来应该是附身到了某个人身上,以病人的精力作为主粮,以死者的回想作为营养,由此继续存在下去。”
“真的就和恶魔一样啊……”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却被祝璃白了一眼:“地鬼的概念我之前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在欧洲那边,地鬼叫恶魔。在中国这边,恶魔叫地鬼。只是因为文化的不同,导致有各种各样的差别罢了。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就像白种人与黄种人,都是人。”
“之前不是太懂嘛,现在就完全明白了。”
我挠了挠头,非常不好意思。
祝璃又叹了口气,继续解释:“我妈现在就人在俄罗斯,协助俄罗斯正教会的某个部门处理一些有关恶魔的事情。现在,我妈在国际上可是公认的、很强的驱魔师,在各个宗教组织里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我眨了眨眼睛,又不太明白祝璃说的是什么了。
在我的印象中,各个宗教都应该互相排挤的,相互合作鲜有,更多的是冲突——有时候很有可能是战争。
祝璃的脸越来越烦躁,那双柳眉几乎已经完全鼓起。
在她生气之前,我只好不再问这些事情。
“那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去?”
“你就不问我有没有把握找到那个鬼吗?”
“有把握。祝璃这么厉害,之前也遇到了那个鬼,肯定能轻松解决的。”
“击退和解决是两码事。巫祝又不是道士,面对鬼的时候是不能直接使用暴力来驱散的。就算是腐烂到了臭不可闻的地鬼,也不能直接消灭。而是用巫祝的沟通能力,使之放弃执念,回归平静的虚无之中。”
“让那个鬼放弃执念,也是很轻松的事情吧?“
“因为我是巫祝吗?”
“因为你是祝璃,我相信你。”
我那张因为一时的挫折而僵硬的脸上,不由得勾勒出一丝笑意。
祝璃叹了口气,连带着摇了摇头,最终望向窗外的夕阳。
那双黑夜般的眸子倒映着夕阳的景色,却倒映不出祝璃的内心。
“这信任可真没逻辑可言啊……”
“从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干枯的幽灵之后,我就相信你了……如果实在是不理解,祝璃就当这是心血来潮吧。你看我,不就是一个经常心血来潮的人吗?把灵异社搞成这个样子,就是心血来潮的结果啊。”
“那就周六去一趟吧。那个鬼是长时间停留在那里的,很轻松就能找到。恐怕进入医院,我就能闻到那个地鬼散发出来的‘臭气’了。”
“到时候你可要保护好我啊。可别忘了,你还是我的保镖呢!”
这一次,我看祝璃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迷恋的、不知所措的眼神,而是同学看同学、友人看友人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也是真挚的、信任的笑容,不含有别的一丝一毫的感情。
因为,这是祝璃所期望的结果。
在祝璃的期望下,那个宛如凉宫春日一样的陈雪回来了。
大概是因为一下子变化太大的缘故,这次祝璃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不伤心吗?”
“伤心?什么伤心?”我挑了挑眉,疑惑地问。
“我之前说的话挺过分的吧?说是断绝关系什么的。”
“真没想到,祝璃你还觉得会过分啊。”
现在我明白了,祝璃并不是石头,而是一个盒子。
只有打开了盒子,才能窥视到内部的虚无,才能将这份虚无填满。
“这很奇怪吗?”
“因为,在我的印象里,祝璃是个很冰冷、距离所有人都很远的人。又因为巫祝的身份,对他人的意见和想法并不重视,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别人想要和祝璃做朋友,祝璃反而像是有社交恐惧症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说这些话的时候,祝璃那冰霜般的脸庞上依然没有任何的情绪,那双眼睛也没有流溢出任何光滑,只是如无星的夜空般深邃。
……不,准确来说,是连那种冰冷、那种深邃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像薄薄的雾气一样,介于存在与不存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仿佛有着什么,可是只要伸出手,就会立刻意识到,原来那里真的空无一物。
这让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祝璃说了什么……然后,恼羞成怒。
“我……我哪里这样啦!恋爱脑是什么鬼!我好歹是个女大学生啊!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初中生!”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想想你之前看到我就呆滞的样子,不是恋爱脑又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一想到之前的状态,却找不到反驳的说辞。
没有办法,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用无比心虚的声音说:“……反正,之后我会好好考虑的,这一点祝璃你不需要担心。”
“反正对我来说,远离你不是什么难事。”
“嗯,这个我是知道的。”
“那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就请离开吧。这里是公寓楼,我就不送了。”
“说真的,祝璃,要是我当初直接把你整个人买下来就好了。当时我就感觉,我要付出自己根本无法付出的代价。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感觉真是一点都没有错啊。成为巫祝的代价……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大太多了。”
那是字面意义上的死亡,从此活在世界上的就只有本人的残渣。
既然是残渣,那么成为巫祝就失去了意义——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祝璃转过头,带着我听不懂的微笑,继续说着打击我的话。
“就算你想成为巫祝,你也成不了。反正我认识的人之中,只有我妈有培养巫祝的能力。只要我说几句,就算你又成为巫祝的才能,你也不可能成为巫祝……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事情。”
“哼!反正还没有到那个时候,至于我放不放弃,还是两说呢!”
至少在见到祝璃的母亲之前,我绝对不能放着祝璃不管。
人与鬼之间的境界,实在是太过孤独,太过于悲伤了。
◆祝璃◆
我心烦意乱,直到凌晨三点钟,都还没有入睡。
而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的铃声响起。
屏幕正中间写着“妈妈”两个大字。
也就是说,这是老太婆打过来的电话。
想都没有想,我就按下了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而老太婆仿佛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接听一样,声音立刻传到我的耳中。
“哎呀,小璃,是睡不着觉吗?这么快就接了电话?”
“这都三点了,妈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和你随便聊几句。”
“要是这样,那我可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准备立刻按下挂断键。
现在我的心情本来就烦躁得很,不想被自己的老妈叨叨得更差。
但电话里的声音还是很快再次响了起来。
“唉唉唉!你这孩子真是的,这么着急做什么啊!先别挂呀!”
叹了口气,我又拿起电话,用半真半假、疲惫不堪的声音说:“我现在很困,想要睡觉。”
“可是之前小璃的声音一点困意也没有啊?”
“就是因为没有困意,才想要睡觉。明天白天我还有课,要是在课堂上睡着,被老师点名批评,那后果可就严重了。”说到这里,我想了想,毕竟她是自己的老妈,稍微改变了说辞。“……算了,有什么事情就长话短说吧?”
“小璃,你和那个小姑娘的进展怎么样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占卜的结果。我就这么问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没什么进展,她还是和牛皮糖一样粘人,一点都没有退却的意思。”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我的内心也却满是烦躁。
被牛皮糖黏上的感觉可不是一般的差,
“那小璃准备怎么处理这种关系呢?”
“怎么样都好,大不了到时候直接断了关系,从此不再相见。”
“这可不是处理的好方法,对你和她都不好。”
“妈,你这是怎么了?”我没好气地问。“难道像普通的父母一样,觉得子女应该在大学把终身大事给决定好,好快点抱孙子?就算这样,她也是个女生,我们之间本来就不可能的。这一点妈比我更明白吧?我可是还记得小时候,直接有女大款直接提着一箱子的钱,过来找你了。”
“但是卜筮的结果肯定不能说吧?一旦说了效果肯定就不在了。”
“确实是这样……可我还是小璃的妈妈啊,不问一下,实在是睡不着觉。从卜筮的结果来看,结果可真的……该怎么说呢……”
“无法评论好坏、一言难尽那种吗?”
“嗯,是这样的。”
“妈,你只是来问问情况,不打算干涉我的决定,对吧?”
“这个……就算我想干涉,我也不能干涉啊。”老太婆以颇为纠结、颇为无奈的语气说。“卜筮、预言、未来视都是一样的,窥探的命运的人不能提前泄露命运,不然反而成了命运的一部分,成为事情推向终点的推力之一。”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要坚决拒绝让我加入灵异社的请求。我自己好好当一个自自在在、没有人粘着的巫祝就好,不需要别人的关系,更不想获得任何在陌生人以上的关系。
可惜,时间已经不可能重来了。我得想办法把这个牛皮糖给揪下来才行。
“其实吧……断了也好。不过最终的决定权肯定在小璃手中的,我或许会在最关键的地方干涉一下,可也仅此而已了。”
老太婆打过来的这个电话就只说了这么多了,其他的都是些日常上的关心。
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上,我睁开眼睛,盯着夜幕下的天花板。
原本我还有那么一丝的困意,可现在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烦躁和无奈占据了我的内心,仿佛牙齿略有不适一样,让人无比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