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渐渐安静了下去,没有谈天声,只有清扫声,马蹄声也渐渐远去,期间来了个军士,让我在营帐里安心等待,等一切安定好再出来,他说完就走了。过了片刻,他就回来了,我见他静静地站在门口,高大挺拔,他开口道,“小姐现在可以去大帐了。”,“归队!”“是!”他转过身,跑着离开了。
我探头往帐篷外看,地上只有些水渍,营地上飘着轻烟,证明那些人来过。军士们两列走着,还是三杆长枪,和他们来时一样。拉开门帘,淡淡的血腥味轻轻地飘在营地上空,走过大道,穿过广场,实在是很远的一段脚程之后,一个巨大的帐篷扣下了我的视野,它轻飘飘地身躯被数不尽地木柱钉在地上,密密麻麻的麻绳附在它的身上,它是个庞然大物,风吹得起却吹不起,“像极了。”我喃喃着,轻风又阵阵吹拂来,卷走了血腥味,来的是寒风。
“大帐重地,闲者远离。“,站在营前的军士转过头看向我,“嗬~嗯。”,我垂下头行礼道后,抬头看他,“我是来应试向导的,不知道方便通报下何副长吗?”,说完话,我站直身子,看向他,他转回脑袋,开口道:“直走到尾右转,他在等你们。”,说完,他又回归到最开始在门前的状态,“门神。”我心里暗念着,步子还是往大营里迈,帘子后是另一番世界。
往里边是延展开的,数不尽的隔挡物件挤着过道,硬是把它挤成笔直的细瘦模样,“往里走到尾吗。”我看着望不到边际的道路,点点头,向前走着。
其实那些物件全是竹制的屏风,远看着只是干干净净的,但走近着看却有独特的画样,我身前这一幅,大致就是明月叩小窗,清风倚玉竹这般逸景,竹片上的图样浑然天成,“刀工颇为细腻。”,我暗自说着话,又走马观花地看完下边几幅图样。
“有事情吗?”,柔软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温柔却字字清晰有力,“不好意思,我看这屏风太入迷了。”,我抬头看,女孩倚在屏风边,一只胳膊架在屏风面上,头轻俏地摆着,“怎么了,我好看吗?”,她的嘴角浅浅上扬着,眼睛却是收束着目光,我静静地站好,行了一礼,“打扰了。”,转身离开,步子刚迈出去,就听后边讲,“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呗。”,我停住脚步,好奇地回头看向她,她也不倚着屏风,正身站好看向我,“说不定就一起共事了,姑娘是来应征向导的吧。”“嗯。”我转过身子又要走,“那记得过来报道,你一定能来的,欸嘿嘿。”,我远远走开了。
“变态。”我心想。
“诶哟嘿,你做什么啊!母猪。”“你还打!”
我听着身后的动静,悄悄把步子一停,转头偷偷看着,“说了多少次了是木不是母,你是不是讨打,嗯?椰子球。”,一个比那姑娘稍高几分,戴着水仙样式的花簪的姑娘再用不求人敲打着那姑娘的头,“还有人在呢!还有人在呢!”,她看向我,手上的动作立马就收拾起来,那不求人也给藏在背后,我朝她微笑,她脸霎地掀起一大片红晕,看是害羞了啊。她急促地向我行了一礼,就扯着那姑娘衣带走了。“欸!记得来啊!”,是那姑娘的声音,“你还胡闹!”,是那姑娘的声音,“叫你过来帮我,你倒好,带个不求人过来躺着,你看我不。。。”,我往前走着,轻笑着快步离开她们的打闹。
没走几步,前边就有出现一个军士,还是一副门神模样,只有眼睛扫视着四周,“不愧是大帐守卫。”我心想着这件事,就四周看看还有多少门神在站着,结果发现一路过去好像都有人守着,但前边左侧的格外多,“总不会是他的地方吧?”我心想着,打算去偷偷看下里边的情况。
“那个不是大帅的区域,想见他还是先应征向导吧。”,我身子抖了一抖,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个门神,他又不说话了,静静站着。“难道我说出口了?”,我心想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嗯。”,他又开口了。
我向他行了一礼,也不管那边是什么了,急急地往前走了有一会儿,“诶!小心!”,我往后仰着止住步伐,“走路要好好看着路啊,这一路贴的可是大理石,多好看啊!”,我喘口气抬起头,发现他已经推着小车走了,“不好意思。”,他只是拱拱手,就走过转角,消失在视野里。我站着休息了片刻,才发觉自门神那起,脸就红的厉害,还没等脸上的潮热过去,一声训斥又叫我抬起了头。
声音来自对面,隔着屏风也看不见什么,我既想看又不愿离开这可以靠着的屏风,就细细听着。那道声音又传了过来,刚健有力的让周边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方向。“你这份营帐改建方案什么时候给我,你知道今天我们少了多少弟兄吗?四十七个!你要等我们离开这里再把东西交上来吗!”周围的声音像截木头扔进水里,停了一刻又恢复如常。“过分。”,我站直身子,转头看向对面,瞥了眼,又转头离开。在外这两年,我也知道这样的训斥很平常,但我还是觉得这是错误的,是强加于人的做法,但这样的东西又是大众所默许的,我管不得那么多不平事,能让自己周边少些不平事就好。
鬼使神差,我迈进那屏风后的区域,这里边地方很大,坐着的人却不多,靠屏风这边是两排桌椅,一个露着两边胳膊的汉子叉着腰看着他前边一位书生模样的男人,我环顾四周,发觉左边多的是铁砧和水池,砖块堆积在中间的空地上,若是个铁匠铺,大致会是建个炉子。而右边安放的大致是些凿子、石工台子,再往里看就看不清是什么了,只知道是有些东西置放在那。周围的屏风上满满当当贴的都是纸,我没细看,大概是图纸一流。往那汉子方向走,训话的人瞥了一眼就转过身子来看,上下打量着,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觉得目光太扎人了,就先行了一礼,刚想开口,他就先发问了,“姑娘可知这里是文机不是情机?”,他的脸我看了个通透,眼里些许玩味,脸上平淡无奇,似个斯文败类,“可不该骂人败类。”我心想着,开口说道:“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才进来打听一番。”,他那瘦长的脸上算是有了变化,眉毛一挑向我发问道:“那又何必闯进来,在四周找个卫士不好?”,我看看他再看看他右手边低着头地书生,开口道,“您这边声震山岳,想来是活泛的人,问您最合适。”,我每吐一个字,他的眉间就愈发地皱着,一双鼻孔也撑得巨大,“倒是像头猪。”我心想着,却没作声,等他先开口。
“你,你很有本事,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你可以走了!”他话一说完就转过头,留个后脑勺对着人,我暗笑着向他行了一礼,淡淡说到:“谢谢,打扰了。”,说完话我就轻轻地转过身子,“早晚得向大哥通报下这些管不好门的家伙。”他愤愤地低声说着能让我听见的话语,“白痴。”我心想着身子却又停住了,开口道:“就是就是,怎么把我给放进来了呢,叫您怎么好好训人嘛。”我话说完,周边的人儿轻轻笑了一声又把笑声闷回去,个个都是和他一样的撑着鼻孔,“这里干脆叫鼻机好了。”我暗自想着,脸带笑意的走了,直到我走出屏风,里边才爆出一句吼声:“还笑啊!精力这么旺盛,正好营地要改造厕所,谁要去帮忙啊!”我站着听完,也抬抬眉毛,又放下,接着往前走着。
路边也渐渐有了几盆月季,桂花,还有紫薇,全是在那小路口之后的路边屏风下边,多是安放在右手边,兴许是右手边有养花爱花之人,能在军中养花,想来也是个逸人,苦于长长的屏风,不得见其中是怎般雅致,只好把目光投在左边,可门的里边却是指有些桌子,内墙上三三两两的贴了些图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这是军营,不是玩乐的地方。”我笑着往前走,也不看周围有些什么了。
路口照样是一个军士,我接着往前走,沿着屏风找着门,但先到我面前的,是一段音符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响着,是童谣的旋律,“听着像八音盒。”我暗自说着,“莫不是有娃娃在军营里晃悠。”我朝前眺望着,却也没见得有小孩,反而是有张躺椅扎眼地给只放在屏风下边,好奇的很,我快步往那躺椅走去,快到了才改成碎布踏着,这时候,放眼一打量才发现那躺椅上竟然还躺着个人,他怕不是营里最惬意的人了,手上晃着纸扇,身边放着八音盒叮咚作响,一旁的小椅子上还落着一个小茶壶,“享受。”,我心想着却也羡慕不来这般好事,就准备着往前再找找右转的口子。
“再往里走就没路了,财机在你后边地左手边。”我转过身子看向他,他还是晃着扇子,躺在躺椅上歇着。“难道走过了?”我心想着就问他道:“那能麻烦你告诉我情机在哪吗?”我话说完,八音盒地声音也停了,他把扇子一收,在躺椅上撑起身子转过来看向我,看了眼却只是躺了回去,没作声,我看看自己衣着,再想想平日里那些败家子的眼神,想了想自己的相貌应该不会导致交流障碍,就当他有点不爱搭理人,就复又开口问道:“怎么了?”,他先是愣了一愣,就摸出那八音盒转着发条,边转边说道:“你。”,“我?”,我应着。“你喊我声天下第一我就告诉你。”,“真像个孩子。”我想着就回应着:“好的好的,天下第一。”,“嗯~”他的脸上如日出般出现着笑容,“那天下第一能不能告诉我答案呢,嗯?天下第一。”,我每喊他句天下第一他的脸儿就会红上几分,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发条吱吱地响着。“倒是个可爱的人儿。”我心想着却觉得他的脸红了个通透。
“你,你身后的路口左转再走一会儿,见到的第一个口子进去就是了。”他说完就闭着眼不开口了,我看了眼他,他的脸还红着,笑着说,“那之后再见咯,天下第一。”,我也不看他,迈起步子回去了,身后的发条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流水般的乐声。
又回到路口,按着他所说的左转后,就发觉这里的路似乎更加宽阔,路上也热闹了些,有人和小推车在路上走动,稍稍走了几步就望见那个口子了,这口子里大致也就是些桌椅,若非是知道要走第一个口子,我甚至会忽略掉它的存在,走过这么远的路,自然是要进去看看,顺带找一下这个何副长。
越靠近门越觉得里边没有几样特别的东西,人们都是在坐着工作,后边的小屏风上挂的板子贴满了纸,比起那所谓的文机来,这里的人都是副偷懒的样子,“大致是管理人不在吧,何副长有事先走了?”心念着这件事,我简略地看过他们所有人,却难以找到个有威严的人镇住场面,我看那人群后边还有屏风,何副长该是在里边了,步子往前一踏,我打算去屏风后面看看。但步子刚起,我便被吓得瘫在地上,原因无他,一张长满眼睛和獠牙的面具填满了我的视线,我立马站起身子来,一拳打在这个倒挂着的面具人的肚子上,他一下子就趴在地板上,我抬起脚,喊着,“邪魔受死!”就要一脚踩下,那人也不趴着了,弹起身子就曲身拱礼道:“姐姐饶小的一命,小的不是,嘶,痛,小的不是邪魔。”,我见他一手抚着肚子站直,一手把面具一把摘下,露出的的确是人的模样。
我看着他疼的脸都苍白了,四周人的目光也被好奇地打量过来,我轻咬着嘴唇,看着他再看看那些人,“哼。”我跺了跺脚,他们也就低下了头,“我来找何副长。”,我看着他还是虚弱的模样,“请问他在这吗?”,他也不说话,指了指外边,“嘶,何副长就在外边走道,你出门右转在路口右转就能看见他。”他的话一说完,我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就离开了这里,待我出了这口子,身后是一片欢乐的笑声,“你小子别装了,就欺负人家小姑娘。”“就是,还吓人家姑娘,挨打算是你小子得了便宜了。”,我听着也不作声,步子快着就离开了这里。
右转到了路口,“右转。”,我默念着就转到路上,观察着,“不会吧。”我看着这熟悉的道路,和远处那熟悉的躺椅,就猛地回想起许多学过但印象不深的擒拿技巧来,“天下第一?”我暗自想着,步子就迈开来。“果然。”我看着这张先前还红了个通透的脸,看他安逸的躺在那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我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问道:“何副长?”“嗯”什么事啊?”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就开口道:“天下第一?”他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是你!嗯。有事吗?”,说完他又拨弄起八音盒,低着头拉着发条,“我是来应聘向导的呀,天下第一。”他还是低着头,我看着他不做声,他停顿了一刹那才开口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也许是出于愤怒,我的咬字格外清晰,我恨不得一个指叩砸在他的脑门上,但是,出于礼节,我还是愿意听听他的解释,就一脸淡淡的笑容看向他,注视着他,期待着他的回答。
不知怎么的,他脸上的细汗越来越多,我好奇地看着这个喜欢让人叫他“天下第一”的男生,“害羞了?”,我觉得自己是一头雾水,就在盯着他看,只想讨出个说法来,终于,他开口道:“不是要面试嘛,我先考考你几样好了。”,“转移话题了呢,算了,给他个台阶下。”我默默想着,点着头开口应和着,“要考我什么?”,“那就考考你,这往北都有些什么。”,他身子坐直,抬头看向我,开始有点副长的模样了,“恩吾的地势算是平坦,城的四周原本是广袤无垠的农田和错落有致的村舍,西北方向的群山中,还藏着一个千年不衰的传奇村落,村志上的村名是丕弭村,”说到这我有些兴奋,“诶,知道吗,这个外界口中的‘千年村’,其实不止千年,据村志记载,他们千余年来经历大地震四十七次,小地震千余次,余震更是浩如星辰,可他们每一次都坚持下来,甚至伤亡数在近百年见降到了个位数。”我肆意地,快意地向他讲着丕弭村的故事,待我讲完,他的头又低下来看着八音盒,静静地拨动发条,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睑浮动着,嘴唇如鱼儿般开合着,我知道他有话想说,“真是个奇怪的人儿。”我暗自想着,也不作声,等他开口。
“你说的是睥睨峰下的那个村子吧?”他在片刻后缓缓地开口问我,“是这个村子,怎么了?”我复又看向他,对于这个自己曾经拜访过的地方,我还是很感兴趣的。他看向我,眼神有些逸散,“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不可能的,两年前我才拜访过那里,那里与外界隔着群山,我也是家里传下来的地形图才找到那里。没有地图乱走是不可能到那里的,你是在说胡话的对吧,天下第一?”,他没有多话,只是说他自己亲自去过了,我也没有多话,只剩下沉默,“那行了,你已经够格了,沿着路直走到尾,左手边就是营地,”他顿了顿看向我,“那边的人该是见过了。”
“嗯。”
“对了你叫什么,我要登记入册。”他的声音缓和地到我耳边,“没事吧。”他一副关心的模样。“史玥。”我也知道不知者无罪的道理,旁观者没有义务分担你的痛苦,关于那个村子的回忆不断地涌动着,我按下心头痛楚,开口道:“没事,”我看向他,他却只是喃喃着:“史玥,史,玥吗?”,“怎么了?”,“我刚一开口他便抬起头来,”没有怎么,觉得名字好听。”我也不愿再看,“那我先走了。”话说完我便转身走开,快走到路口时,听到他让我慢些走的话,我没有应和,抬着左手晃晃,快步走过那个路口。眼前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