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快闪开!”
比她矮半个头的身影扑过来,两个人一同倒在房间里。林策鱼觉得自己才刚从地上爬起来,这会儿又被扑倒在同一个地方,似乎有点可怜。
她胡思乱想着,什么东西从面前飞过,打在舱壁上,破出一个洞来。
——是火枪?
小决动作灵活,立即起身,她趴在林策鱼面前,拄着桃木剑,口里念念有词。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桃木剑剑尖向下,随小决的术法浮到半空中,剑身中不断抽出嫩芽,不一会儿,便织出一张树枝与叶子构成的木网,将林策鱼隔在小房间里。
“夫人您先待在里头,小决定然护得您周全。”
大概情况的确危急,小决隔着树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这句话过后,就只听见她远去的脚步声。
林策鱼想到刚才电光火石之间也没看清小决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伤。
她才十六岁,脸蛋都还没长开呢。
她深知战争是一件如何残酷的事,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如柳枝般折断在自己面前,无论看过多少次也不会习惯的。
面前的枝木上挂着许多叶子,她实在口渴,撷下几片,含在口里轻轻咀嚼,牙齿咬下的地方,喷涌而出的汁液湿润了口舌,冲散了苦涩感。
叶子下露出树枝间的间隙。
外面的血色丝毫不减,地板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士兵们的尸体——或许称为尸体都有些勉强,因为他们少有完整的,像是什么利刃肆虐过。
鲜血从断肢出飙射出去,洒得到处都是,舱壁上,天花板上,甚至两边的炮架上……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块地方不是血迹斑斑。
在这些分不清谁是谁的尸块中,却分明能听见喘息声与抽泣声。
林策鱼倚靠在舱壁上,听着这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终消散。
☆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是陷入苦战的德丽莎。
她珍视的新衣服上被开了几道口子,布鞋与裤脚都被地板上晃动着的鲜血打湿,染上红色。
面前活动着的敌人有许多,但要问“活物”,却只有一位。
那名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程彦之的父亲——手中端着火枪,凝视着德丽莎,身旁是绕着他旋转的形态各异的人偶。
此时船舱里已经满是血色,而甲板上的情形,与之相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人察觉到他是何时登上船的,直到船尾传来惨叫声。
木制的人偶们样式并不统一,仅仅是具有人形,脸上没有五官,手指的关节做得也并不精细,足部的轮子滑动时,关节的连接处便会缓缓喷出白色的蒸汽。
人偶的四肢上都嵌着刀刃,泛着寒光的身躯如同舞蹈般在甲板上滑行,它们并没有做出挥舞武器的动作,但仅仅是飞速地移动,血光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德丽莎护着士兵们且战且退,在甲板上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躲进了船舱里。
火枪对这些人偶并不是完全无效,但肢体的残躯对人偶们的活动似乎并不造成阻碍,十几具尸体换来的,只有两个人偶浑身都被打烂,不再有动静。
那名叫行云的姑娘还算冷静,她把剩下的士兵都聚集在一起,手持铁器,尽量挡住撞进来的人偶。人偶身上嵌的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更多是凭借速度快、力道大,才无往不利,只要先让它停下,就好办得多。
即时找到了应对的方法,伤亡仍然在不停出现。
两边都想擒贼先擒王。
德丽莎把犹大留给了士兵们,自己手持一杆钢枪冲了出去,才发现失去了使它们停下来的手段,单独面对这些飞来舞去的人偶们要麻烦许多,她向死士前进的每一步,都建立在自己被划伤的基础之上。
行云这边虽然自保都已经拼尽全力,但也不时对着中年人打出两枪,可惜都被他身旁的人偶一一挡下。
同时,对方也有几名人偶冲向林策鱼的所在,与小决缠斗起来。
这时,岸边又响起一轮炮竹声,提醒人们,这是个团圆的除夕夜。
☆
江面上静了下来——即使下沉的大球依旧在掀起波浪——它给人这样一种感觉。
球内不再有惨叫声传出,取而代之的是烧烤的肉香味,不过完全不会让人垂涎。
岸边的炮竹声声入耳,程彦之从舢板上坐起来。
——即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起来。
他望向船下的水面。
——即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望向船下的水面。
一本书被波浪推过来。
他伸出手。
——即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
指尖与书本触碰的一刹那。
“唔唔唔唔!!!!”
无尽的黑雾从书本上涌出,灌入他的眼耳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