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纳托利·安纳托利维奇军士长倒在一块墓碑后面,用手捂着自己左肩上的创口,血液正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将那双白手套浸染成一片殷红。
这倒也不是他第一次挨枪子儿了,幸运的是,这一枪是擦着他的左肩过去的,若不是他在看见那几个年轻人枪口冒出的闪光之前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那么现在估计就得跟这只陪了自己快六十年的老胳膊说拜拜了。
“从两边包抄过去!”军士长冲着自己的部下们吼道,他的表情因为剧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们只有两个人!尽量抓活的!”
“哒!”
十来个穿着灰夹克、戴三角帽的复兴党军士兵们立刻遵照中士的命令分散开来,沿着墓地的小路向那几个年轻人抄了过去。
“嚟益俘虏!缴枪唔杀!”
其中一个士兵操着并不算多流利的官话向那几个正在墓碑林里穿梭的身影发出了警告。
回应他的是一发飘飘悠悠飞过来的铅弹和一句口音纯正的咒骂。
“玩儿蛋去!王八犊子!”
刚刚回头开枪的年轻人名叫埃米尔,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可能也就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戴着一顶在工厂工人中挺流行的软昵帽,此刻这孩子已经丢掉了手里那杆冒着烟的双管手枪,拼尽全身气力狂奔起来。
“你疯了!埃米尔!”
跑在埃米尔前面不远处的红发青年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那他妈的是我们最后一发子-弹!你这败家玩意儿!”
“子-弹!”埃米尔大口喘着气:“要打出去才算是子-弹!费尔南多!”
“见鬼的!那你干嘛把枪丢了?”
费尔南多用一只手撑着身体,越过了老墓区那长满青苔的石头矮墙。
“子-弹都没了,我还要那破枪干嘛?”
埃米尔紧紧跟在费尔南多后面,就在翻过矮墙的同时,他们身后的士兵们开火了,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石头墓碑和矮墙上,其中一颗还在矮墙上弹了一下,把他头上的帽子给打飞了。
“哦见鬼!”
埃米尔缩了缩脖子,他...或者说她盘在帽子下的黑色长发也披散了下来,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而飞扬。
“埃米尔?你还好吗?”
费尔南多回头瞟了一眼。
“蠢货,别说话快跑!”
埃米尔冲着自己的同伴大吼道,但她的步伐明显慢了不少。
几丝细细的血从她的头侧面流下来,染红了她的半边脸颊。
现在墓园边缘的高墙距离他们只剩下二十来米,只要爬过这道墙,就能从废弃的排水渠潜入城市下水道系统,摆脱敌人的追击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把来自指挥部的撤退命令交给仍然在城市的街垒中坚持抵抗的义勇军同袍们!此时此刻,为了掩护主力部队撤退,这些勇敢的志愿者们正在遭受着敌人所有精锐力量的疯狂打击!
“加把劲!我们就要成功了!”
费尔南多正想冲着身后的同伴喊道,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似乎不听使唤了。
同时,他的四肢、还有视线也都变得飘忽了起来。
我这是...滑倒了?
他眼前一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当这个来自首都郊外某个鞋匠家庭的大男孩最终瘫倒在墓园的鹅卵石小道上时,他最后所能听见的,是晚秋的风掠过少女发梢的轻声。
一切都归于寂静了,城市中连天的炮火和枪声似乎都在默默地致哀。
埃米尔就倒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她在被子-弹击穿心脏之后仍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平衡,一直向前跑了好一段距离,扑倒在她青梅竹马的伙伴身旁。
安纳托利·安纳托利维奇中士吹了吹自己手枪枪口的烟,将它插回了腰间的皮套里,这才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士兵,让他继续为自己处理伤口。
一枪两命,自从米利亚战争之后这他娘的还真是头一次。
“圣光在上......”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尸体,不由得感叹万千。
“现在的孩子都他妈这么浑的吗?”
军士长喃喃自语道,把一口带着血的脓痰狠狠地啐在了一块破碎的墓碑上。
这是1785年11月5日早晨,发生在希弗伦共和国首都艾茵兰近郊的一幕。
比起这场战争已经毁掉的和即将毁掉的一切美好,几个孩子的死只能说是稀松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