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
今天,我下课的时间比祝璃要早。
如果没有我在,活动室是没有网络的。如果连网络都没有,祝璃是没有理由呆在活动室,应该是早早就回家去了。
但是当我来到灵异社的活动室时,我看到祝璃就坐在座位上。
打开着电脑,戴着耳机,后背弓着,右手拖着下巴,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
看起来,她在用自己的流量看视频。
看到她的样子,再回想起昨天失礼的举动,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祝璃。
祝璃瞄了我一眼,又继续把视线移到屏幕上。
“快开热点吧,陈大小姐。我的手机不怎么好,就算有无限流量的手机卡,可这速度和延迟都感人得要死。”
说得就像我就是个工具人,而作为工具也只有这点功能一样。
老实说,要是以前谁对我是这样的态度,我肯定要发火了。
但是,对方是祝璃。现在我有亏于她,我实在是拉不下来脸说什么。思来想去我能做的,只有道歉而已——
“那个……对不起,祝璃。昨天我让你生气了。”
“没什么,你不需要道歉,本来就是我自己的生活习惯不好,引来他人的厌恶,算是活该吧。”
“是我太傲慢了,把自己认为的生活方式强加在了你的身上。”
祝璃的声音里没有拒绝,可是这清冷到什么都没有的声音,却让我比听到拒绝的话语更加难受——因为,这是对不喜欢的陌生人的声音。
“如果觉得麻烦,可以找专门的安装师傅上门安装的。”我尝试寻找弥补的办法。“这又不是十年前,电器的上门安装服务是很常见的。有了那些家用电器,生活肯定会方便不少吧?”
“倒不是说这个。只是觉得,就算装了那些电器,我也不会用。对我来说,使用那些电器,就像让水里的鱼穿上泳衣一样,完全是画蛇添足。”
“使用鬼的力量……真的没有什么副作用吗?”
“有是有,但是在现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了。毕竟,无论是哪个鬼,都不需要巫祝祭祀了,直接从鬼界拿走力量就可以了。”
“可我还是觉得,使用太多鬼的力量,是不好的事情。就算是巫祝,也总归属于人这个行列吧?那么,像其他人那样进行生活,我觉得才是正常的。”
可这个时候,祝璃却突然挑了挑眉,纯黑的眸子里反射着我的倒影,蕴含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就像我曾经去猫咪咖啡厅与猫对视,面对着那些只能反射出自己养猫的眸子。
“说是这么说,可是无论是别人,还是巫祝这个群体,基本已经不把自己当做人了。”
“唉?不把自己当做人了?”
“唔……之前和我交流这种事情的一直是老妈,相互都默认知道许多常识性的东西,忘记你还对鬼、对巫祝还都什么都不明白。”
“那……可以说一下为什么吗?”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的神经完全绷紧,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虽然很失礼,可我的双眼还是盯紧了祝璃那淡到近乎透明的双唇,亲眼看着它微微颤动,让话语从中吐露出来。
“其实很简单啊。巫祝的身体虽然是人,但是灵魂却不是……总之……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就行了。具体我不想说太多。本来说出来这种事情,是要我妈同意的。对你这样的普通人说这些话,已经能让我妈生气了。”
听了祝璃的这些话,我从包里拿出来一叠粉红色的钞票。
因为是随手拿的,我没有在意有多少。只能从厚度上分析出,差不多是一千到一千五百块钱。
我双手拿着这些钱,缓缓地走到祝璃的面前,把钱放到她的面前。
她挑了挑眉,莫名其妙地盯着我。
“这些钱……是什么意思?”
“之前的工资、门票费,还有刚刚这部分的内容的咨询费。”
“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下了。”
祝璃也真的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把这些钱收入自己的挎包中。
对我而言,祝璃能收下这些钱,已经是相当好的结果了。
至少她不会离开,而是会继续呆在我的身边——哪怕只是以同学的身份。
“那……祝璃可以继续做我的保镖吗?”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我会继续做你的保镖。”
“那在这之后呢?”
“在这之后,当是要看情况了。”
“如果我花重金,让祝璃做我的私人保镖,祝璃同意吗?”
祝璃摘下耳机,表情凝重,黑夜般的眸子盯着我,似乎准备好好说这件事情——即使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死寂的池塘,她的感情淡漠得仿佛微风。
无论我心中怎么想,我都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祝璃真的把我当做是一个不甚喜欢、需要尽量避开的陌生人,完全忽略了这个陌生人的所有感情和一切诉求。
“陈雪,我劝你最好还是远离我。呆在我的身边,你得到的只有不幸。”
“对于普通人来说,远离祝璃或许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但是我不同啊,我也不算是正常人啊?祝璃你可别忘了,我的眼睛可是能看到幽灵的!”
“真正原因,肯定不是这么简单吧?”
“……祝璃想听我说真话吗?”
“只要你说了,我就会把你说的话当做真话。”
我究竟该说真话还是搪塞的假话?
说真话会被拒绝,说假话会被厌恶,无论是哪一个结果我都不可接受。
人生十九年来,我前所未有地动摇了。
“我……总感觉祝璃很孤单。虽然我也算是一个孤单的人,但是和祝璃是不一样的。就算我再孤单,我也会找一些事情去做。可是祝璃在孤单的时候,总感觉只会在什么都没有的家里发呆。我觉得这样不好……很不好。”
“我确实是巫祝,但我不是单独一个人。至少,我还有我妈。”
“但是,父母和朋友终究是不一样的吧?”
“想成为我的朋友吗……陈雪,你可知道成为巫祝的朋友意味着什么吗?巫祝天生就有招鬼的体质,更有招来不幸的能力。如果继续呆在我的身边,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突然因为厄运而死去了——就像《死神来了》那样,无论怎么逃避都没有用。”
寒冷爬上我的后背,冷却了我的心,让我彻底冷静了下来。
《死神来了》我看过。当死亡降临时,无论怎么逃避都是没有用的。生命本来就无比的脆弱,只要稍微的冲击就可以令其支离破碎。更不用说那几部电影中的死法,已经不只是造成死亡那么简单了。
可是,在这寒意升起后不久,我的脑海中又立刻回想起了之前的祝璃——那个风华绝代、以汉赋的形式唱着《楚辞·招魂》的她。
一瞬间,答案在我的心中确立了下来……
但就在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或许是因为犹豫了太久了,
“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致命。无论是毒蛇、毒蘑菇、毒花都是如此。一旦你沉迷到了那份美丽之中,你就会中毒。一旦中了毒,再解毒就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只是我妈预见了无数的情况而已。许多人都迷上了我妈,可是他们迷上的都只是我妈的美丽而已。这和迷上本人是两码事。其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以前还有人用极端的手段,想让我妈留下来。但很可惜,我妈是巫祝,没有谁能留住我妈。相反,如果让我妈的心情变得很差,我妈也不介意使用鬼术,使对方彻底将我妈遗忘。”
“祝璃也会这么做吗?”
“谁知道呢……”祝璃笑着,那么的虚无,那么的缥缈,仿佛祝璃不是一个活人,而是在世上游荡的、只有我能看到的幽灵。“我还年轻得很,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更何况,单论美丽,我和我妈也是山鸡和凤凰、涂鸦与清明上河图、歪歪扭扭的字和兰亭集序的差别。”
“我……我……”
出乎意料的,我的内心非常平静。就像垂着的柳枝,看似只要轻轻吹动就能动摇,可实际上却从来没有动过。
可正当我再度准备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祝璃却突然摆了摆手,先于我说——
“所以,多多问问你的内心吧。你所喜欢的,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想和我保持着怎样的身份。”
顿了一下,祝璃的笑容变得轻松,那股人类的气息似乎又回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