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璃◆
与那位白衣人鬼相遇后的第六天。
凌晨三点钟,众鬼最为活跃的时刻,我再度在那个路段巡逻。
身体依然还是人的躯壳,需要足够的休息才能维持精力。因此,连日来的巡逻,把我的身体逐渐逼至疲劳的极限。
今天也是这样,在道路上行走之时,意识慢慢地变得模糊。
恐怕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直接倒在公路上,陷入沉睡之中。
但为了维护人与鬼的平衡,让鬼这种存在静静地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我也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巡逻着。
就在我意识模糊到快要一片空白的时候,我清醒了过来。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天空赤红如火,蒙着掩埋般的压抑,这是蔚蓝尸骸的余晖。
白云焦黑如炭,晕染着凝血般的脏污,这是缥缈灰烬的残留。
太阳青紫如毒,泼洒着侵蚀般的恶意,这是破碎大源的痕迹。
地面暗红如血,散发着溃烂般的腐臭,这是死去生命的证明。
树木野草更是枯黄一片,我所目及之处没有一处还是活着的。
是的,不会有错的——在这里,在此刻,天死了,云死了,太阳死了,大地死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完全死了,只有死亡的回响在这里回荡,只有对死亡的那种不甘与绝望在这里蔓延。
毫无疑问,这是某个鬼的鬼域——是鬼对怨恨之物所制造的幻境。
鬼之所以是鬼,而不再是人、不再是精灵、不再是神灵,就是因为鬼和尸体一样,会腐烂,会变质,会彻底成为别的东西。无论鬼的生前多么的高贵,多么的良善,当死后仅仅只有一缕气息残留到世间时,这些高贵与良善也就彻底和鬼绝缘,随着时间逐渐腐烂、变质。
生前是生前,鬼是鬼。鬼就像那些丧尸一样,和生前已经没有一丁点关系了。就算我们这些能和鬼沟通、能够平息鬼的怨恨与执念的巫祝,对鬼的态度也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鬼有可怜可惜之处,可残留到二十一世纪的地鬼,大多都是腐败到这种程度的恶灵。据老太婆说,东亚这边还好,至少鬼域能像现在这样分清天地日月,欧洲那边的地鬼已经不只是腐败,而是扭曲得超出认知的程度了——比那款叫做《寂静岭》的游戏还要扭曲。
正因此,我微微皱着眉头,有些嫌恶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周围没有人类的踪迹,只有这条S107公路连接着两个尽头。
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面对地鬼,我的策略变得相当保守,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先从挎包里拿出了一块龟壳。
和那些出土的甲骨文遗物一样,这龟壳是占卜用的。
将一点点灵力注入其中,龟壳“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其中一部分化作粉末,飘散在这鬼域之中。
碎裂的位置出现于龟壳的下方,大凶两个字被裂缝劈成了两半。
“真是有趣,在这种地方卜筮,也能被评为大凶吗……”
我自言自语着,将龟壳收回挎包内,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稻草人偶,将其紧紧地握住,不含一点感情地在这条路上前进。
大凶与大吉,仅仅只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作为世间仅存少数巫祝之一,我连整个龟壳都碎成粉末的不祥都见过,岂会害怕区区大凶而已?
于是,我迈出步伐,行走在这依然是沥青公路上。
在前方,道路连接着那轮即将西沉的紫日。在后方,我的影子蔓延到公路的尽头。
前方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心中没有一丁点害怕,更无一丁点怜悯——地鬼这种东西,还是早早消失比较好。
随着我不断前进,远方隐隐约约浮现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猩红的衣服,与青紫色的落日几乎融为一体。
长发遮挡住了它的面容,猩红的衣服似乎滴着血液。
我啧了一声,对这由鬼颇为不屑。
“这都什么时代了,竟然还用这种粗糙低劣的吓人手段。果然,众地鬼还是没什么长进啊……也怪不得史蒂芬金这样的恐怖小说大师,开始逐渐书写心理恐怖类的小说,而不是灵异恐怖小说了。谁让这些地鬼烂泥扶不上墙呢!”
说是这么说,可如果是普通人,在看到那个隐约的人影的瞬间,恐怕都吓得腿都软了吧?
于是,继续紧紧握着稻草人偶,我朝着那个人影走着。
大概是道路太过漫长了,我开始尝试和那个鬼交流起来。
既然卜筮结果为大凶,说明对方的恶意极强,我也不需要说什么好话。
恶毒和嘲弄的话,像是眼镜蛇从牙齿里喷出来的毒液,毫不留情。
很可惜,这段话没有引发任何反应。
我无惧无畏地继续前进,继续说着挑拨的话。
“如果是普通人落入这个‘鬼域’,恐怕要引来极大的不幸。但是,你挑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我是巫祝,是名为‘祝璃’的巫祝。如果你还有一些理智,也有一些关于鬼的知识,应该明白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巫祝和普通人不同。普通人的名字仅仅是一个身份的记号。但是,对巫祝而言,名字是力量的来源之一。
虽然我的资质很差,我的水平也是吊车尾中的吊车尾,但好歹也混了个祝璃这个正统的名字,而不是现在那些普通人出身、连像样道号都没有的所谓的“风水大师”。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既然你敢对巫祝展露敌意,那就准备做好被巫祝消灭的准备吧!区区小鬼而已……”
“……就不要在我面前放肆了!”
声音在鬼域中回荡,顷刻间地动山摇,连空气都出现了波纹。天空被撕开一条巨大的裂隙,露出真实墨蓝的无星夜空。虚假的太阳也彻底沉默在视线的尽头。死气被一扫而空,从这鬼域中剥夺出去,散逸在真实的空气中,引发阵阵阴风。
如果那个鬼还是这副三流的吓人样子,不敢露出自己的原貌,等待它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魂飞魄散——即便是巫祝,对腐烂的地鬼也是极其冰冷的,不要指望我会像对待那个白色人鬼那样亲近。
于是,如我预料的那样,鬼动了。
由鬼编织出来的幻境在我的破坏下开始修复。
可这修复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破坏的速度,这个鬼域的崩塌,是迟早和注定了的事情。
但是,我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太高兴。
如果是老太婆,恐怕在进入这个鬼域的那个瞬间,鬼域就因为无法容纳老太婆而瞬间崩裂,那个无知又残破的地鬼会被收纳到这个简单的稻草人偶中。
我用了接近全力,才只是让这个鬼域开始崩坏,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