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卡里洛斯村外的海边轻声哼着悦耳的歌谣:
「冰封千里/霜冻之脊/绒绒岩晶/炽热核心/若将它取下/流光四溢/置于荒芜上/重焕生机」
当时的我并没有在意,觉得只是她天真的一厢情愿。生命是不可逆转的,也是没办法凭空产生的,这是我一直所信奉的、颠扑不破的真理。作为一个从事多年人偶制作的人偶师的我,从第一天迈进这个圣殿大门开始,这种念头就愈发强烈,即使出自再优秀的人偶师之手、费尽毕生心血、引以为豪的旷世佳作,也无法与大自然的赠礼——生命相提并论。生命之精巧程度,即使几十个从全兰若大陆召集的最顶尖能工巧匠,也无法再现其十分之一。
带着这些略为沉重的思索,我的旅途似乎变得不那么漫长了,甚至我已经等不及想要回到卡里洛斯,我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故乡的地方,尽管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阔别多年,上学时记忆力残存的些许记忆碎片与村容村貌完美重合在在一起,分毫不差。无论是像恭敬的侍者一般,弯着腰站在村口的那棵古树;还是早已干涸、长满杂草。堆满碎石、俨然成为小动物们天堂的池塘;甚至我曾经对某棵粗壮的桦树『宣布主权』,并放在树下刻着我的名字的办半截方砖,依然矗立在那里。
邻居汉斯老爷爷也还在他家门口,躺在摇椅上,准时准点出来晒太阳。
「你回来了,孩子」
「回来了,最近身体可好?」
「好,好」
他微微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比我印象中的更为惨不忍睹。
「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对自己说,接着一步不停地走向家中,尽管道路两旁尽是值得回味的景致,我也无心观赏他们了。
从前几分钟的脚程,现在却让我感到如此煎熬,甚至有些焦急。夏日时节一大面藤萝爬满的墙上,只剩下木板风吹雨淋过后的岁月痕迹和白杨枝杈间洒落的些许斑驳。转角的那边,熟悉又突兀的景象映入脑海。
跌倒在墙边的爬梯于晚秋衰败的杂草从中探出脑袋,曾经她在院子里追逐蝴蝶而被我训斥,在雨后积满水的低洼水坑处玩耍而弄脏了鞋和裙子的她,司空见惯的日常不见了踪影。我以为早就习惯了她不在的日子,而事实却如此无情与残忍,让我自以为是的坚强此刻变得不堪一击。
「我回来了,安娜,今天是你的忌日」
黛莉安娜患有天生的心脏病,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我中学刚刚毕业的那段日子去世了。虽然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事实上和医生预测的完全吻合。
我徒步二十分钟,走到村外的野地里,采下已为数不多的野花,编织成红黄白相见的花环。又向离村子更远的方向,走了大约十分钟,打开公墓锈迹斑斑的铁门,将停在墓碑上的椋鸟赶走,花环摆在安娜的灵前。
我直直的看着灰白色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黛莉安娜·本森,我最亲近的人,我无数次呼唤过的名字,足以撬动我生命杠杆的那份重量,现在都化为泥土,永眠于世。
我想着大概足够了,在这里我站了十分钟,临走时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用小石子压在石灰的地面上,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上面写下:
「希望你来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可以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耍」
落款:
————十二年来,一直陪伴在你左右,呵护着你的威尔·本森
下葬的那天她穿着黑色的洋装,皮肤雪白,本来就精致的脸上化了妆,躺在棺木中的安娜活脱脱一只洋娃娃。
她喜欢洋娃娃,不仅如此,玩偶也足以提起她的兴致。我有理由相信娃娃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别人家的小孩子在外面洗脑玩乐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怀抱她最好的朋友『安迪』。当安娜问起为什么被要求不可以做剧烈活动的时候,我总是说:
「你是洋娃娃投胎,所以没法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蹦蹦跳跳的」
安娜并不是那么听话的孩子,但日后的表现证明了我说的话是对的。稍微跑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更多的运动量只会徒增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