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
在这个瞬间，心中强烈的情绪让我立刻脱口而出——
祝璃又挑了挑眉，在夕阳的照耀下有些泛红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好像，她第一次认识了我，或者是看到了我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就算成了祝璃的钱包也没有问题，只要祝璃能够开心就好。”
“……我说，陈大小姐，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或许真的坏掉了吧。我只是希望，祝璃你以后不要再这么看待自己了。有很多东西，是金钱都没有办法衡量的。无论是灵魂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甚至是不属于自己的，都应该是这样的。”
把自己的身体当做是艺术品、风景什么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祝璃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始终觉得，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一个人的美丽，一个人的身体，绝对不应该是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实际上，所谓金钱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只能买有限度的东西。
但祝璃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面带微笑地说——
“不是，陈雪，我感觉你误解了什么。我祝璃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还完全不清楚吧？反正我也不会退出灵异社，过段时间你应该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和你想的那些可完全是两码事。我可从来没觉得金钱是万能的。”
“但是，我真的希望祝璃不要再这么看待自己了。”
“唉！真是麻烦。想和你解释，但总觉得现在的你根本没办法交流。”祝璃很是苦恼，不停地摇着头。“算了，既然暂时和你解释不清，这钱我不要了。我先回家了。真是的，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看待我啊！真是恼人！”
说完，祝璃有些生气、又有些失望地转身，迈开步子，即将离开这段公路。
到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轻易地让她离开呢？
“祝璃，保镖的钱你不要了吗？”我大声对她说。“就算‘门票钱’你不要，但是工资怎么说也应该拿走吧？”
“不要了，反正也没多少，也就一些饭钱，没什么用。”
“如果……如果想要回去的话，我可以把车叫过来。”
“不用了，我的家就在……”
突然，祝璃的声音停住了，她的背影也恢复了之前那缥缈的样子，一下子失去了许多属于人类的气息。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就这样了，只好尝试性地问——
“……就在？就在什么？”
“总之不用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了。”
在夕阳的余晖下，祝璃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明明只要我一个箭步就能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让她与我一起回去。
可是，我们的距离却不是这一个箭步的距离，而是此世与彼世的距离。
就算我们能看到彼此，就算我们能彼此对话，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属于一个共同的世界，迟早要分开，迟早要别离，迟早要在各自的世界里过着毫无交集的生活，直到互相把对方都遗忘在记忆中为止。
而我，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口。
◆祝璃◆
走在回去的路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开始胡思乱想。
不自觉地，我回忆起了小时候，我和老太婆居住在别墅里，过着类似于富人的生活。在一次晚饭中，幼小的我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妈妈，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啊？我看别的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的。”
“因为小璃是我从垃圾桶旁捡到的呀，我没有丈夫，小璃就自然没有爸爸了呀？”
“那是因为，巫祝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呢？我们都有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对嘴巴呀？”
“因为，巫祝虽然能沟通人、鬼、神，可实际上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鬼、更不属于神哦？人的感情、鬼的感情、神的感情，巫祝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不能介入其中，更不能深陷其中。本来，巫祝之间是可以谈恋爱，也是可以通婚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巫祝了，就只能这样了。”
“没有别的巫祝了？”
“是啊。我的妈妈，也就是小璃的奶奶，为了找到我，花了一百二十二年。我为了找到小璃，花了五百二十二年。如果小璃哪一天不想做巫女了，在那以后，《九歌》不唱，《招魂》不闻，《天问》不诉，人间亦再无巫祝。虽然这很少伤感，但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
“我……不太明白。”
“等小璃长大了，就明白为什么没有爸爸了哦？”
“那……妈妈谈过恋爱吗？就是像电视上那些叔叔阿姨一样。”
“恋爱啊……”
老太婆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但是，那抹既怀念、又惋惜、却毫不后悔的感情，印刻在我的心灵之中。
“谈是谈过，但也只谈过一场而已，还是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恋爱。但是当时什么都不懂，还把自己当做是个人。后来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逐渐让我明白，当成为巫祝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人了。人、鬼、神都可以谈恋爱，但是巫祝不行。巫祝只能审视别人的恋爱，巫祝只能是天地之间的旁观者。谈恋爱什么的，对于巫祝而言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样啊……可是，还是不是很明白……”
“等小璃长大了，一切就都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吃饭吧？”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过去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婆孤独一生。她是三千年来最强的巫女，她有着超过妲己与褒姒的美貌，她有着悠久的寿命。无论怎么想，她的一生都应该有数不清的人追求，都应该为情所困。
就连昨天看到陈雪的异样，我心底里也对老太婆这个说法不怎么赞同。
但是今天与陈雪真正交流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巫祝对世界、对价值、对自我的观念和人是截然相反的。
纵使巫祝自己是人之躯，可巫祝的灵魂确是鬼神之类。
就算与人产生了感情，最终也只能像云雾一般，缥缈逝去罢了。
“虞”尚且如此，我这个放在巫祝这个行列中属于吊车尾中的吊车尾的家伙，又怎么能摆脱巫祝与人的巨大差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