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又是新一天开始,经历剧烈混乱的比斯万中浓烟滚滚,而连接两座自由领的影谕国家主道上不间断有影谕军队穿过,他们在接到高层命令后一路向北前往比斯万城镇压推翻桑柏勒的暴乱。
赶赴救援的影谕各部在前夜同一时间接到信息,信息简单描述了事件的起因与经过。在比斯万市民不知原因发生暴动推倒桑柏勒的雕塑后,失去统一目标的市民们开始分开行动,寻找一切和桑柏勒有关的物件打砸烧毁,以此发泄被昔日英雄欺骗的怒火。
混乱局面持续扩大,城中的地痞流民窥见了发财机会,开始参与其中带起节奏来,他们领着愤怒的市民踹开城中数位有名富户的家门,其中还包括有比斯万学院的院长。
不等家主发话,挑动局面者撕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家祖上和桑柏勒相熟,一定是他残害比斯万城的帮凶!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把他们家都砸了!”
后半夜的比斯万城火光四起,路上四处能看到往自家搬运名贵家具或花瓶字画的市民,却始终没能看到城内驻军维护治安——根据支援部队所获信息上记述,比斯万城内的守军发现了墨霜边境残军的活动迹象,守军全部出发参与围剿,于是没能阻止后方突生的变故。
“这他喵糊弄鬼呢!”前往参与镇压暴乱的部队尉官们纷纷在心中吐槽,毕竟如果没有上层首肯的话,抛下所守城市去执行其他行动,比斯万守军中士官以上的军衔都会被押上军事法庭进行问责。
显然比斯万暴乱的背后有不宜对外公布的缘由,而且这起暴乱影谕乐见其成,现在让外面的部队参与已经是进入收尾的流程。赶赴比斯万的尉官们很快明白了其中细节,快马加鞭前往目的地。不过他们猜出许多,却有一点并未想到——影谕各部队在接到支援命令时,崔西雅才带人刚刚赶到墓园,而墓室当时也还没被打开。
而逆着影谕朝北挺进的部队,一辆孤零零的敞篷马车朝南而走,驾车的少年脸佩黑铁面具,穿着黑色针织衣装,衣着风格老练但驾车技术十分糟糕,从比斯万出发以后就已经有数次因太用力抽打缰绳而险些激怒马儿。而马车后方自称沃尔登的青年闲适合上双眼,双手枕头舒舒服服靠坐在干草堆上,似乎马车再颠簸也与他无关。
脸佩黑铁面具的少年手忙脚乱道,“先生,我们为什么不找一辆好点的马车,雇个车夫来驾车?”
头戴黑铁面具的少年只是接受沃尔登命令,负责在城中随意挑位置埋藏小秘宝,并不知道比斯万计划的内貌,便好奇问道,“沃尔登先生,桑柏勒的日记本是真的吗?”
沃尔登笑出声,颇感有趣道,“小菜鸟,你这还是第一次出来行动吧?”
“是,是啊。”少年惊道,“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幕光的老家伙们可不爱和我院的人打交道,更别提主动问问题了……但像你这么年轻的幕光成员,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沃尔登一手枕着后脑,一手衬着下巴道,“小少年,怎么称呼?”
“原来是你啊……你的大名我院都听说了,护送下一任先知归国注定你身上有强因果环绕,也难怪你能得到那位女士的青睐。不过让手底下的安全人员用本名,陛下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沃尔登无奈望天,突然间回答道,“日记是不是真的,这很重要吗?”
没想到对方突然杀回自己的提问上,王可讶然,“啊?”
既然这见习安全人员由那位女士亲自委托到自己手底下干活,讨厌路上无聊的沃尔登不介意向少年传授一点自己在院中所学,“如果你想要了解过去真实发生的事情,你会通过什么手段?”
“呃,那肯定是问我哥哥啊,不过哥哥他擅长魔药学,对历史有点苦恼。”王可下意识拉开话匣,却突然感觉一股威风夹带杀意包裹自己,连忙停下嘴巴,思考片刻后答道,“去图书馆翻看历史文献!书上写的才准确!”
沃尔登恢复笑脸,“答得漂亮,那你能告诉我历史是什么吗?……算了,我也不指望现在的你能回答得出来,那你能告诉我历史是利用什么载体流传下来的?嗯……算了,这个问题也太弱智了,我直接说结论吧。”
“历史是对过去的映射,本质是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转译成思想、意象或文字进行保存,看起来是个尘封信息堆叠起来的资料箱,放在智慧者眼中却可以轻松利用已知历史的轨迹,结合现在发生事物所提供的条件推算出未来的趋势。历史对我院来说不仅是资料,更是计算破解命运轨迹的必备工具。”
沃尔登看向天边浮云,放空心神后眼神逐渐涣散,但声音依然沉稳,“记录过去真相的历史是如此的重要,但《真相》的保质期却又如此短暂——库存在思想记忆中的历史会随当事人不断逝去而消失,口耳相传的意象会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形变丢失原貌,而最坚固的文字记述信息极其有限且被道听途说的记录者立场左右,同时也会被风沙时光消磨殆尽。
历史不断形变流失,最终记录过去真相的只剩零星碎片,强行拼凑起来也只是后人自己根据手头上已有的碎片进行揣度与投射想象而已。记录真相的历史从诞生那一刻开始,所记录的就已经不是原来的真相了……”
发现自己的思想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沃尔登收回心神,略感抱歉地对王可笑笑,“抱歉,我出身在鳞纹公国的史官世家,谈起这方面的内容容易走神。我想说的一句话就能概括:过去的真相藏在历史中,但承载历史和真相的却不是其他,而是《人》和《人的认知》。”
“陛下向来以身作则提倡节俭,从不购买无用之物,对桑柏勒贩卖的狮蛇鹫尸骸自然没有需求。但这一点比斯万市民并不知道,在它们认知中桑柏勒确实猎杀过狮蛇鹫,而穷奢极恶的影谕皇帝花重金购买魔物素材理所当然,再加上信是从棺中发现的,于是他们下意识便相信桑柏勒身死之刻就伪造好的通讯书信为真。”
“比斯万城曾经确实失踪过七个妙龄少女,而桑柏勒生前英勇无双却也是个贪恋年轻姑娘,时常拆毁眷侣的好色之辈,于是在市民认知中他绑架少女行恶兽行为也是可能发生的。但市民们并不知道的是当时影谕境内各处都有绑架案发生,这些事件都是由炼金团旗下一家臭名昭著的人体炼成研究所制造,而这家研究所业已在一个叫做帕乔尼的叛徒袭击下全军覆灭,只不过陛下将这丑闻彻底掩埋,外人不得而知而已。”
“而比斯万城的包围战中,守军里确实出现了叛徒,只不过叛徒在出卖同僚之后便被幕光当即灭口,结果也被当作了被暗杀的烈士。此刻桑柏勒接过黑锅,而这些事实上的背叛者将会被比斯万城继续认为是烈士,予以祭拜。会出现这种荒谬结果,实际也是因为市民们的认知产生了谬误而已。”
“桑柏勒的日记本真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对这个已故者的认知。此时比斯万市民坚定认为桑柏勒就是沽名钓誉之徒,欺世盗名之辈,并通过教育、文字记载的历史不断朝后代传递,那么这就是历史,这就是真相了。逝者就算背再多的黑锅,又不能爬起来反驳。”
“而桑柏勒在比斯万不仅是个已故的逝者,更是反抗影谕的象征,如果他的形象支离破碎,那么他所代表的《反抗》属性也将不复存在,比斯万城的市民便会怀疑支持伪君子反抗影谕的事业是否正确,从而陷入思想上的茫然,影谕再想介入统治便会容易许多。”
“想要使一个新收复的土地彻底归心,就先得毁灭他们的信仰。而想要毁灭一个地方的信仰,那么就先摧毁他们的历史与英雄,将当地人的精神传承彻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