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程彦之试图接住杨在符的身体,结果毫无悬念地被撞倒,万斤的力量在他的背部与船板接触时爆发,一口鲜血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咳了出来。
这一砸,砸得船身动荡不止,险些侧翻。
“杨将军……”
程彦之艰难地抬起身子,轻轻摇了摇怀中女将的肩膀,见没有反应,颤抖着将双指放在她鼻尖下。
——似乎还有微弱的呼吸。
对面的巨汉乘胜追击,他故技重施,跃向空中,试图将这艘舢板也踩断。
只是这条舢板船尾对着巨汉,士兵们反应得快。
“哈!”
一名炮手在摇晃地船尾扎起马步,立稳后拉动栓绳。
黝黑的炮弹“嘭”地一声从炮口飞出,恰好与空中的巨汉撞在一起,炸出巨大的火花。
能打中简直是天幸。
烟幕中传来一声粗犷的吼声,接着巨汉的身形从空中落下,跌入水中。
“能耐!”
另一名炮手重重拍了一下刚才开炮的同伍的肩膀,开炮的小伙子腼腆地笑了笑。
自开战起江面就没有平静过,波浪有节奏地击打在船身上,却唯独这时并不让人慌张。
“嗯……”
怀中衣裳单薄的可人儿发出轻微的哼声,声音小到只有程彦之能听得见。他低头,看见又一缕鲜血从杨在符嘴角流出。
这时他才注意到杨在符的身体已不再冰冷,反而温热起来。
炮发后舢板往回冲了一小段,士卒们也顺势往回划着桨,想尽快将杨在符送回快蟹船上。
但是船尾忽然被抬高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舟上的人都睁大了眼,使出浑身的劲挥舞着桨。
“再开一炮!”
一名炮手说道,另一人点点头,两人旋即一同装填炮弹。
“嘭”
又一发炮弹被轰出后,舢板如同下坡一般滑出一大段,在他们身后,被爆炸溅起的水花雨水般落下,一个与方才别无二致的大球探出江面。
球顶趴着个人。
趴在球顶的巨汉手指弹了弹,像是恢复了意识。
“妖、妖怪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艘船都开始窸窸窣窣起来。士兵们都慌了神,划桨的也乱了节奏,舢板一下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那巨汉单手将身体撑起来,左右摇晃了几下,终于笔直地立在球顶。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水,被炮弹轰得皮开肉绽的地方多到数也数不清,形如恶鬼的景色令人生出本能的恐怖。
“三……”
身旁响起了轻微却又充满魄力的声音,舟上的喧闹声瞬间消散了许多。
程彦之的背上痛得动一根手指也困难,他盯着怀中声音的来源,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热。
“二……”
甚至都看不见她的嘴唇在张合,但舟中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抿紧了嘴。
他们知道杨在符在试图整理划桨的节奏,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桨,等待着最后一个数字从她口中吐出。
可惜事与愿违——
“嗤”
比数字更早传来的,是更加残忍的声音。
身后的大球中突然伸出三丈长的长矛,船尾的一名炮手连同两名桨手被长矛贯穿。
鲜血溅至程彦之的眼里,他抬头,透过鲜红的液体看着一名士兵的咽喉被刺穿。他脸上写满了痛苦,双手弯成爪,胡乱抓着穿过自己咽喉的长矛,腿脚不听使唤地乱踢。
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鲜血顺着脸颊流入程彦之的嘴唇,有些甜。
杨在符的身体猛地像着火一般变得滚烫,程彦之看见她被水打湿的白色单衣上升起水汽。
她黑色的秀发上逐渐染上几缕绛色,身体开始不自觉升向空中,明黄的火焰以眉心为始,蔓延至她手脚的末端,白色的单衣被火焰烧过后,变成了一件红白的武服。
她身上照射出太阳般的光芒,照亮了黑夜的江面。
程彦之伸手护住眼睛,透过指间,看见杨在符身上的火焰塑成一只鸟的形状。
那鸟展翅,清澈嘹亮的声音传入耳中。
如同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