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缇雅与罗伊都热爱钻研的学者,不同的是,露露缇雅喜欢研究各类法术,尤其是暗影系法术;罗伊则主攻民俗历史。
无论主观与否,历史的传承离不开口述书载。
以口述史为例,某个历史事件被人们以口述的形式一代传给一代,其转述者难免会在转述过程中加入自己的主观臆想,那么事件的真相在历经数个世代后,势必会产生偏差。
而书面史,如果没有人为篡改,其偏差要远小于口述史。
当然,首要条件是它的确被以文字形式、客观公正地记录了下来。
人类的过去是一个避不开的话题,也是一个被刻意拢上层层面纱的禁忌。在罗伊很小的时候,他曾接触过一本古书,书被藏在家中最隐秘的角落,也许已经被遗忘了许久,连同里面的文字。
他看不懂书上的文字,便去问他的父亲。
罗伊的父亲看到古书时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边警告罗伊将此事遗忘,一边将古书投入了火焰正旺的壁炉中,直到书本化为了灰烬,他才安心。
罗伊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倒不是在意那本古书,而是他父亲在烧完书后、宛如罪人获得特赦般的表情。直到罗伊再长大些才明白其中缘由,反正书的内容、罗伊已经无从知晓,也许记载着某个可怕的真相,也许仅仅是一本菜谱,也许是其他什么。
对今天的罗伊而言,那些文字不再陌生。他在机缘巧合下习得了禁文的解读,就像丢了某件东西的人将遗失物给寻了回来,起初是兴奋的。但是,即使拥有一把万能钥匙,没有锁也只能是废料。
他要找一本禁书,他想知道禁书为什么会被禁,里面究竟记载了哪些东西。
毫无疑问,那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东西。
遍访各地书店、黑市及地下掮客,重金之下也只能搜罗到可怜的几本。
他想要更多。不过,他还得知了一个情报,那就是:教会查处没收禁书后,并不会全部烧掉,而是对其进行甄别,部分书会收纳进禁书库内,禁书库就位于王都的皇家图书馆的地下。
皇家图书馆本来就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出的,更何况还是地下的禁书库,那里必定戒备森严,以罗伊的身份,想进去就是痴人说梦。
如果皇家图书馆不行,那么还有另一条路——去找喜欢和教会作对的人,比如信奉影神的迪沃赫姆教团。将古书奉若至宝的他们,据说有着可观的收藏量。
可是,皇家图书馆虽然进不去,至少还知道所在位置,但迪沃赫姆教团或其他的相似组织呢?
罗伊对此事一筹莫展。
烦恼归烦恼,这并不影响他去淘换“禁书”。
一天,他去了某家常熟识的旧货铺子。
铺子门外的边上放着两个瓦罐,其中一个罐子放着三根木棍,另一个则是一卷旧地毯。
看来今天有货到了。
罗伊毫不犹豫地推门入内。
店内有个客人,一手搭在柜台上,正与老板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讲价。
刚才开门的动作弄响了门上的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让老板注意到了罗伊,同时也用为难的表情看向他。
走到柜台旁,罗伊才弄明白,这个客人也在求购“禁书”。不过,她所求的书并不像罗伊的那么宽泛,而是要某本记叙暗影法术的书籍,当然了,那也是禁书。
“罗伊,你和这客人说一下,我们这种小店哪来的什么黑魔法书卖,那可是大罪啊。”
罗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她是一位少女,大约十七八岁样子,长发简单地披在背后,又穿着一件与体格不符的紫色法袍,看起来更为宽大。
像是哪里学习法术的学徒,但是,这么明目张胆地要购买“禁书”,很难保证不是来“钓鱼”的。
“姑娘,老板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是不可能有那种违禁品的。”
少女失望地转身就要离开。在她转身的极短时间内,罗伊看到了少女手腕上的镯子。
罗伊很肯定那不是普通的镯子,他从某本书上见过相似的,是用来增幅暗影法术的珍贵法器。于是,罗伊叫住了少女。
“你的镯子,能让我看看吗?”
因为转身时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少女原本掩盖在宽大袖子下的镯子被人看见了。当然,她一定知道镯子的珍贵,所以才下意识地左手按住右臂,然后说:“这只是个普通的镯子,没什么特别的。”说完就跑。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罗伊愣了很久。
少女直接撞在了门上,紧接着被反弹了回来、摔倒在地上,显然是忘了旧货铺的门是朝里开的。
所幸撞在木质的门框上,而不是门板中间易碎的琉璃。
罗伊走到少女旁,向她伸出了右手。
少女撞得头昏眼花,什么也没想也伸出了右手。这一动作让她的前臂变得一览无余。接着,罗伊将少女拉起,却没有松手,而是不住地端详少女手臂上的镯子。
少女一边试图挣脱一边说:“放,放手,你是流氓吗?”
“我知道这个镯子的由来……”
罗伊话说了一半,少女便停止了挣扎,心虚地避开罗伊的视线说:“诶!你在说什么呀,这只是普通的镯子,和暗影法术没有任何关系的。”
“我没说它和暗影法术有关系,哦~我知道了,你是邪教徒!”罗伊故意诈了少女一下。
“我不是!我没有!请放我走,我保证再也不来了。”
“骗我也没用,再说了,你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走!我现在就拉你去教会!”
少女情急之下,咬了罗伊一口。罗伊吃疼,本能地松开了手。少女的右手获得自由后,立刻伸出食指与小指并指向罗伊。
此时,旧货铺内的空气产生了一阵急剧地流动,紧接着,少女的指尖汇聚起黑色的火焰,说:“不要逼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我现在就离开。”
少女看见罗伊没什么动作,便放下了右手。她转身推了几次门,都没有将门打开。
“能请你们打开门锁吗?”
“没锁,门是朝里开的。”
少女的脸“噌”地一下变红,拉开门就出去了。
旧货铺的老板走到门前,对门框检查了一番,回过头对罗伊说:“玩笑开过头了吧?如果她想灭口,我们俩都逃不了。”
“可从你的语气听来,对刚才的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你说那丫头用黑法术?干我们这行,想赚钱免不了要和形々色々的人打交道,早就司空见惯了。如果每样都要惊奇一下,那还是改行算了,否则活不长久。”
“挺有意思的姑娘。”罗伊空望着门口,嘟囔了一句。
“你看上人家了?那丫头估计真和邪教有关,劝你还是打消那个念头吧。”
“不说这个了,先让我看看你的新货。”
“嗯,我先把店关了。”
旧货铺老板刚要锁门时,门又被推开了。
是刚才的少女。她将门只推开一半,羞涩地站在门外说:“那个,我的法杖……”
顺着少女的视线,罗伊看到柜台的边上依着一根半人多高的木质法杖。
两人站到一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但是少女只是半低着头,迟迟不愿进来。
“那个,”她终于开口了,“那个,其实,实际上……嗯……我说过再也不来的,所以……那个,我不能进来……”
罗伊见状便走到柜台那里,将法杖取了过来。
少女以为罗伊会将法杖交给自己,于是伸出双手,期待地看着罗伊。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被罗伊直勾勾地注视着,少女羞怯地说:“露露缇雅,露露缇雅·弗莱戈斯。”
“弗莱戈斯?”听到少女的姓名后,罗伊有些惊讶 ,因为“弗莱戈斯”是个十分古老的人类姓氏,与王族即“格里芬瓦那”家族颇有渊源。因光影之争末期拒绝支持亚丁思的“格里芬瓦那”一族,在亚丁思掌权后逐渐没落,最终销声匿迹、淡出众人的视线。
为了验证自己从书中得来的信息,罗伊试探地追问了一句:“是那个‘吞星者’的‘弗莱戈斯’?”
露露缇雅郑重地点头,又喜形于色地问:“你也知道我先祖的事情。”
“知道,他可是影神的忠实追随者。”
“而且,我父亲也是哟~”
说完,罗伊向旧货铺老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她绝对是邪教的人,没跑了。
旧货铺老板回了个眼神:你少招惹她,为你好。
“招摇过市地要买那种书,小心被抓。”
罗伊将法杖捏在手里,表现出了还回去的样子,可就是迟迟没有交到露露缇雅手里。
“可是,我只能这么问,否则,我不知道谁手里有。”
“你是邪教的人,应该有更安全的渠道才对。”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露露缇雅,以后,对外不要用自己的真实姓名,也不要提及自己的事情,尤其是你们邪教以外的人。说句实在话,你没被白教抓去真是奇迹。”
“对哦,我父亲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露露缇雅击掌,如大梦初醒般地说:“否则,就是变相承认了信奉影神的背景。嗯,谢谢你的提醒。”
将话说完后,露露缇雅对两人颔首致意,然后又离开了。
“喂!你的法杖,不要了吗?”
她快步走了回来,红着脸接过法杖。不过,罗伊还是没有放手,引得露露缇雅好奇地看着罗伊。
“告诉我,你想要的书叫什么名字?”
此时,旧货铺老板单手扶额,叹了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检举我吗?”
“不会,我发誓。”
“行了行了,你们先进来再说吧。”看不下去的旧货铺老板将两人拉进店里,然后探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后就将门从里面锁了起来,接着将琉璃窗拉上了帘子。
“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锁门?”
罗伊答道:“你要的书是见不得光的,自然不能让外面的人看见。”
“原来如此。”
旧货铺老板带着罗伊和露露缇雅穿过柜台,来到一道厚实的帘子前,帘子后是一间类似仓库的房间。仓库里整齐摆放着旧家具和锅碗瓢盆等杂物。
路上,旧货铺老板说:“话先说在前面,我现在只有一本,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至于你们要不要买,买了怎么分,我可不管。”
“嗯,没问题。”接着,罗伊又对露露缇雅说:“古书这种东西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而且还是特别指名某一本书,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我们接到可靠消息,我找的书确实流落到这座城里。”
“书名呢?”
“吞星。”
罗伊重复了一遍书名,然后不解地看着她。
吞星是一本书,也是一个法术名,更是“吞星者”称谓的由来。名为《吞星》的书,一整本都是这个法术的咒文,咒文也可以称之为向影神的祷言。
原版已经遗失,露露缇雅所追寻的是一本手抄本。
罗伊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哪个法术的咒文需要用一整本书来记载。
此时,旧货铺老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被严重损坏的书,有着明显被烧过的痕迹。
“这就是你要找的书。”罗伊指着封面上依稀可辨的禁文说。
“真的!?你还懂禁文?”露露缇雅起先变现得十分欣喜,但又马上皱起了眉头,“可是,毁坏成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本,尽管勉强认识上面的几句文字,但她明白,咒文哪怕念错一个音节都会造成施法失败,何况眼前的书本里残缺到这个地步,几乎都烧掉了一大圈。
“我还是很幸运的,”露露缇雅好像下定决心一般,说:“店主,这书我要了。”
“三个金币。”
“坏成这样的残本你都要收三个金币?老板,你真的可以考虑改行做强盗了。”罗伊对旧货铺老板提出的价钱表示无法接受。
“就算有点损坏,但它不是普通的古书。”
“老板,你这样坐地起价可不好。”
“没办法,进货价就贵,我可是有老婆孩子要养的。”
“你肯定在骗人,刚才还骗我说店里没这种书!”露露缇雅试图戳穿旧货铺老板的谎言。
“哎哟,我的小姐诶,要是你开这么一家店,某天突然来了个陌生人问有没有违禁品卖,而你又兴高采烈地说:‘太巧了,我刚好有!’。你觉得这算什么?”
“和善?嗯……亲切?”
“这叫‘找死’,明白吗?我还想再多活两年呢。”
“可你不卖的话,进货又是为什么呢?”
罗伊解释道:“不是卖与不卖的问题,而是卖给谁的问题。”
“那卖给谁呢?”
旧货铺老板有些不耐烦,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给个准话,三个金币,买不买?”
“一个金币还能考虑考虑。”罗伊将露露缇雅准备掏钱的手按了回去,肌肤接触让露露缇雅脸颊泛出一阵红晕。
“罗伊,你这样不厚道。”
“书破成这样,就算我自己买也不会出那么高的价,何况……”罗伊瞥了一眼旁边的露露缇雅。
“卖这东西,风险很高的,而且将来市面上肯定会越来越少,今天有货说不定明天就没货了。我再和你说句心里话吧,”旧货铺老板指了指《吞星》的残本,说:“这东西,卖你和卖她是两个价钱,为什么?卖给你的话,我知道你不会随便出卖我。但是,如果卖给她,说不定一出门就把我这里说漏了出去。这样吧,二又三分之一金币,不能再少了,这是我要承担的风险。”
眼下,就算罗伊说这本书是自己想买,但旧货铺老板知道,他转个身就会让给旁边的少女。
终于,露露缇雅掏出了两个金币和五个银币放在柜台上,随后接过书本高兴地像个孩子。
“别直接拿着书出去啊。”旧货铺老板取了一个有些旧的挎包丢给露露缇雅:“这是赠品,把书藏里面。”
走出旧货铺,罗伊对露露缇雅说:“书你拿到了,可你好像也用不上。”
“没关系,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两本手抄本流落在外,还是很有希望的。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啊,到现在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西阿纳的罗伊·斯堪蒂亚,如果你想感谢我,我确实有些事情想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