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穆彰阿大人,你们这船未免走得也太慢了。”
被称作穆彰阿的满族女子回过头,也不行礼,笑着说道:
“这船可是主教大人您自个儿要求的,说是要消遣一下闲情逸致;大人要是嫌慢了,咱们换乘火轮船便是。”
好歹在船上同吃共住了整整一个月,穆彰阿逐渐学会了如何应付这位主教大人。
只要不涉及什么大事,这位大主教表现得颇为和蔼可亲——当然,也有可能是“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这种时候,做下属的如果还是唯唯诺诺,阿谀奉承,反而会惹得他不悦;唯有抛开礼数,与其把酒言欢,一副君臣如兄弟的模样,这马屁才能拍到人心坎里去。
“算了吧。”
金发碧眼的洋人回答道,他眯细了眼睛,望向窗外。
“我们要是走得快了,怕还有客人赶不上。”
☆
在船上行了几日,这会儿已是年三十晚上。
程彦之把杨在符营中的船都开了出来,本想带走三百号人,却被后来的小决大骂了一顿——林策鱼的身子可不能挤在脏乱差的地方。
程彦之又筛了筛,留了两百人。
皓月当空,程彦之躺在快蟹船的甲板上,看着空中的浮云流动。
这艘快蟹船左右各十四只浆,摇动时如蟹脚伸张,因此得名。
林策鱼、小决、德丽莎、程彦之、杨在符五人,都在这艘船上——护住林策鱼,是第一要紧的事务。
另一条长龙船离快蟹不远,其余几条舢板,也散在周围。
夜空中的繁星垂在天空边缘,河岸两边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江面宽阔,明月的倒影随着船的行驶轻轻涌动。
是一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景色。
旁边划桨的官兵们喊着不知名的号子,程彦之闭上眼仔细听了听,又睁开眼。
依稀可以听见岸上城镇村落里传来的炮仗声。对于身在外地的人来说,返乡并不是一件可以年年都够得着的事,距离远了,花上几个月是常有的。
程彦之起身,准备下船舱里睡觉。
敌人随时可能回来,这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至于会怎么来,谁也说不准。
他一下来,恰好撞见杨在符褪了戎装,在洗头发——清国的戎装难看得紧,将整个头都包起来,唯独露出张孤零零的脸。
她头发不长,约莫齐肩:不像寻常女子一般留长发,多半是为了军营里的方便;却也没有彻底剃成短发,大概就是女子的爱美之心在作祟了。
——有点好看。
她五官始终端正,只是面无表情,缺了两分韵味。
“嗯?”
杨在符手挽着头发,发丝末的水珠溅在脸上,星星点点。
她看见程彦之从梯上下来,却杵在原地,疑问地侧了侧头,轻哼了一声。
——真是好看。
无表情也有无表情的韵味。
程彦之这么想着,猛然觉得旁边有股杀气。
他环顾左右,瞥见一名站岗的女兵面有愠色,被程彦之看见了,又把脸别过去。
——有点眼熟。
程彦之凑近前去看她,她拼命地左右摇晃脑袋——然后被程彦之按住了两边脸。
——真是眼熟。
“你怎么上来的?我不是说了你不许上船吗?”
是那个小决二号。
小决二号把程彦之按着她脸的两只手拉开,气冲冲地说:
“你管我怎么上来的?你谁啊?姑奶奶我想上就上,你管得着吗?”
程彦之咽了口口水,左右瞧了瞧,没瞧见德丽莎,腰杆一下弯了一弯了。
——真要打起来,自己还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他下意识往杨在符身边靠了靠。
“行云!”
杨在符喝了一句。
——这泼辣丫头名字还挺好听。
“阿符~”
她身子一下软了,跑过去把杨在符抱住。杨在符皱了皱眉,显然是怕她弄脏了自己刚洗好的头发。
“你这演川剧变脸呐……”
程彦之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料被她听见了。
行云板起脸道:
“你个泼皮无赖,方才盯着我家阿符看,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别以为姑奶奶我没瞧见!”
——谁家?
程彦之眨了眨眼,语调里流露出两分八卦。
“你们是姐妹?”
行云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涨红了脸,争辩道:
“情、情同姐妹不行吗?”
程彦之见她吃瘪,心里别提有多快活,笑道:
“你瞧瞧杨将军刚才那个皱眉样,还情同姐妹呢……单方面的吧?”
他又想起一件事,接着说。
“之前那个怕是个真神仙吧,特地下凡来给杨将军指点姻缘,姑奶奶您故意给人搅和了,啧啧……诶……你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