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样的短发少女坐在咖啡馆里,温暖的阳光就像烧热的纸糊一样,她问对面的少年:“你知道,小说有一个重要的特点是什么吗?”
少年翘起眉毛,噘嘴说:“我不知道。”
“马塞尔·普鲁斯特,他在五十三岁时翻开了雨果的《悲惨世界》,他只看了两页,就再也没有翻开过。随后,他耗费一生的时间,写出了《追忆似水年华》。”
“那就是,老话说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少女用破碎似的眸子看着他,哀容满面,看来他还没有看清:“不,上面的话是我瞎编的,这就是小说的一大特点——虚构。”
“......嗯,这讲得通。”
“你觉得......这样好吗?现实生活中有的事可是讲不通的。”少女把手背搭在下巴上。“有些讲不通的事情就要在你身上发生了。”
“那是什么事?”
“......走吧,杨贤,今天就走,直到午夜的钟声敲响,到达明天为之,都来得及,永远地离开这座城市,你将拥有太平而快乐的一生。所以——走吧,在一切都还未万劫不复之前。”
“我听不懂......”男孩说着,但是他的话被打断了:“没时间了,水面上的你要回来了,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保重。”
阳光撒到被子上,杨贤还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早晨一直很美好,鸟叫、花香、阳光,直到——上学毁了它们。
“杨贤,起床了。”又是麻烦的老妈子,她把被子掀开,嫌弃地看着杨贤晨勃的老二在内裤里搭起帐篷。
他翻过身,痛苦地说:“我在闭眼5分钟。”
不过毕竟是亲妈,完全不鸟他,又拿起做饭的扇子对着他扇风。“你又睡着了怎么办?起床吃饭,饭做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杨贤头捂进被子里,摆摆手。
“好,你快点起来。”老妈总算出去了。
可她又进来,这厮还躺在床上,原来都已经过去10分钟了!她对准他的耳朵狠狠一扭。
“啊!疼!”杨贤急得差不多跳起来。“你揪干嘛?”
老妈双手叉腰,用丝毫不能让人有所质疑的口气说:“起,床。”杨贤总算悻悻然起来了,举着沉重,憋了一堆起床气的脑袋。
短暂在饭桌上吃早饭,老爹还在睡觉,猫咪哆哆也是,老妈则已经去打扫家务。
就是这样一个平静,安详的三口之家。
杨贤出了家门,甩了甩混乱的大脑。目前他站在高处,登高而望,看着浮现在眼前,一望无际,同样破旧的水泥房、铁板房、棚屋,高低不同,参差起伏,高度从2米到50米不而一足,但或多或少都有歪斜或者龟裂,水管破裂处或者房屋漏水处长出了絮状绿藻,显示出房室们的年久失修。这些房屋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从一个山头覆盖到另一个高地,看到地平线的尽头都是这样——除了这些烂屋子,什么别的都没有。
这里就是程远市和田区,是程远市十三大区中最大的——住宅区,其总面积大小相当等于整个香港。而程远市也只不过是共和国内一座普普通通的二线城市罢了。
杨贤忘了把单车推出来,他又只好开了家门,真是糟糕的一觉。小心翼翼提着单车下那用薄薄铁片拼接起来,因为氧化生锈变红的栏杆,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更别提他至少要下三十四层。
绕过邻居们,楼下住户们早起的洗漱声、做饭声、吵闹声,他终于到了坚实的地面上——虽然布满灰尘、塑料袋、铁罐头、猫狗的排泄物、废弃纸张,但他起码不用担心生命安全了。空气总是如此清爽,带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这座大都会产生的生活垃圾数量极为恐怖,就算政府与黑帮倾尽全力去处理,每天也只能处理三分之二的垃圾,其余部分只能居民自行处理,或,令其自生自灭。因此,当人们看到起伏的山脉时,很难说那是垃圾堆填出来的,还是天然的。
他拿出厚实的触屏机,打开了一款社交APP,由李氏集团研发的——筑网(Building Net)即时通讯软件。在国内想要拥有社交生活,融入社会,没有它可不行,它是目前社交软件的领头羊。
点开聊天界面里的【学习小组】,七八个人用软件自带的地图标识出城市里的一个个位置,发布到讨论组里。原来,这些是恶霸们所在的位置,先走一步的学生们,吃了亏,或者幸运逃脱,便标记出那些拦路抢劫小混混们的蹲点,使得一大批普通学生们能躲过一劫。
这是杨贤想出来的主意,目前,全校各个年级班级里已经有100多号人加入了他的【学习小组】,规模还在不断壮大。他作为群主,也是很多弱小学生们心中的大恩人(虽然他自己也是弱鸡一个)。
上学常走的三条路线都已经有痞子候着了,今天真是麻烦透顶。
骑着单车有了十多分钟,踉踉跄跄一路抖到护城河附近,望着乌黑的河水和其中漂泊着的垃圾,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眉头,但他没得选择,因为在这里下车后,他还要坐十分钟地铁,再走五百米,而他的自行车已经被偷了三次了。于是他把坚韧的尼龙线绑在单车上,然后——噗通,把单车扔到了水里,藏在水面下。
哼,杂种们,倒是再偷一个试试啊?这样想着,他把尼龙线小心翼翼绑在河岸栏杆底部,随后一路小跑向地铁,一步一回头。
坐上地铁,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霉味和尿骚味充斥其间,搬着沉重机械的农工也好,把粗糙的烙饼胡乱塞到嘴里的白领也罢,就算是挎着挎包,听着随身听的年轻学生,所有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经济下行已经太久了,自政变与二十年腾飞之后,这个国家又陷入了泥沼一般的境地,“七夕革命”并没有带来所谓的和平、自由、平等,民众们清晰地感受到,政府的公信力与行政效力正一点点缩水,黑帮与大财阀卷土重来,一点一点加深对民众日常生活的介入,这次的介入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介入经济生活,收几个保护费,卖点没用的东西这些。而是衣食住行隐私、工作学习、生产消费、个人网络交互等诸多方面的渗透,大部分普通百姓都察觉到这些点,陷入了某种不安当中。
杨贤抬起头,看着车厢顶部的广告投影:想远离繁杂的交通环境吗?想每天都能感受在天空飞翔的乐趣吗?RX-270牌充电式四螺旋桨直升机,易折叠,占用空间小。自带降落伞,安全系数高,欢迎登陆XXX网或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订购,现在只需……
杨贤看这个广告都快看吐了,自从他向父母抱怨最近偷单车的小偷太多,自己上学太麻烦之后,不知道这些企业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牢骚的,每天都不间断地向他推销各种交通工具,从车厢的私人投影到软件里的各种广告,乐此不疲。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杨贤没钱这件事。
转头看看周围的人,大都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这时,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面容苍白,脸上有些雀斑,五官倒还算周正,穿着杨贤他们学校的水手服校服,头发有点长,发质干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脑海里没有关于这个女生的记忆,虽然也不奇怪,毕竟要不是上学路上有恶霸,他平时也不坐电车。女生的旁边有个高个子,穿西服的黑人,他注意到,黑人的手指在女生的手心里挠来挠去,好像在画些什么东西。
不会是黑人干爹之类的吧……或者被黑人胁迫去卖那啥……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女生偏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赶忙低头,装作到处观望。
“叮叮。”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是好朋友赵某发来的消息。
【咸仔,炒饭一份,拜托了。(合十)】
杨贤白了白眼,回道:【我今天会来的晚,别指望我了,想想别的办法。】
【现在我跟老板娘打电话,她待会准备好后,你去拿了就行了。】
杨贤顿感无语:【好吧,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我还在起床呢,昨天玩《白夜杀机》,差点通宵了,可惜你不买VRmax,无法和我一起体验这种乐趣,555】
【你还在起床?!那你回个屁的消息啊,你家那么远你都那么浪?我看你是不被开除不死心……】他还想回个,555是什么鬼东西,哪个年代的词汇,但想想还是算了。
之后对方回复:【学校见,下了。】杨贤收起了手机,不由得对赵某动不动怂恿,旁敲侧击自己买VR设备的行为撅了噘嘴,要是自己像他一样家里有点小钱还用得着他来推荐?早买得他怀疑人生。
他偏了偏头,看向那个病恹恹的女生,结果她和那个黑人早已没了踪影。
为什么她不见了呢,不是去学校?这些念头在杨贤脑海里一闪而过,直到广播的提示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坐过站了。
战战兢兢走在巷道里,这里有不少生活垃圾和满地横流的污水,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那些短人的学校流氓。杨贤看着自己的手机地图,又看了看前方,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是大路,但群里显示,这条路上有人等着,而另外一条在地图上没有显示出来,应该是居民私人开挖的小路。
乌鸦飞过天际,发出嘎嘎的叫声,这里充满腐肉,是食腐动物们最爱的地段。杨贤吞了口口水,走哪条路都不太好,但也不好折返,迟到一次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无奈之下,杨贤往那条地图上没有的小巷子里走去。
这些私人路段一段时间不会在地图上显示出来,因此,不少瘾君子、赌徒、妓女嫖客们都会在这里交易行动,规避被警察捉到的风险。
街道很灰暗破败,水泥裂开,露出钢筋的电线杆旁,角落里长着带腥味的杂草,望向前方,墙上涂鸦着大大的“死”字,几步就有一个转角,房屋把走道塞得窄窄的,这里也很寂静,除了远处的电机声与喇叭声,只有下水道的蒸汽从井盖孔里冒出来。
这里如果是私人道路的话,怎么会有电线杆和井盖通过此处呢?纵使迟钝如杨贤也察觉到了这点,他一步步彳亍朝前,生怕出现惊悚的东西,见鬼啊,这才早上七点这儿就那么阴森。前方出现一个漆着红色大门的人家,两个门神却贴反了,本该向着中间的门神却向着两边,而春联上的字迹也早已模糊不清,看样子是许久没有打理过了,旁边的邮箱里塞满杂乱无章的传单、报纸。不管怎么说,杨贤看到学校的标志性建筑物——大钟楼了,快要出去的证明。只需要在这家门前右转。
可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预感席卷了杨贤的心脏,让他咚咚直跳,这已经几乎不能说是直觉,他明白,一转头就会看到极为奇异,会击穿他三观与常识的东西,是的,不是直觉,而是确确实实会发生的事情。
他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按道理来说现在是早上,又是接近学校的路段,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事。他于是强行用意志操控自己的双腿,结果,走到拐角处,他听到右边传来一阵空灵的喘息声。一句话,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话嗡地从他的天灵盖中响起。
“有些讲不通的事情就要在你身上发生了。”
他转过头,望向身后,结果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乌云密布的云和被房子挤压得细窄如线的天空。他就这样一点点探过头去,一点点,一点点,随之出现的,有垃圾桶,地面,堆在墙角的石灰,地面,然后是粗糙的地面、地面、水泥地面……直到,一个非人的生物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条留着口水的——吉娃娃。
“噗——”杨贤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能把自己吓到这个份上,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汪!汪!汪!”那只吉娃娃看到杨贤疯狂地叫了起来。
“叫吧,你这傻狗。”不想理会它,杨贤绕着它走开,走向自己无忧的上学之旅,直到——一群哈士奇、比特犬、拉布拉多、德牧从拐角狂吠着飞奔出来,目标直指杨贤。
杨贤彻底懵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回头拔腿就跑,差点被翘起来的水泥板绊倒,踉跄之后让他更加慌乱,他觉得狗鼻子都快亲到他的屁股上了,他一路跑回来时的岔路口,结果发现来的路上又有一群狗跑了过来,前后夹击。
他完全没有思考,跑向自己放弃的那条路。
总算,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他气喘吁吁,那些狗总算被他甩掉了,他手扶在电线杆上,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再休息一会,就去学校吧。
一伙穿着邋里邋遢,配着鸭舌帽、耳环、纹身的青年从一旁冒了出来:“喂,小子,交点保护费。”
噢,天哪,不是吧。杨贤心想,真是冤家路窄。一个纹身的把他一把按到墙上说:“交出钱和手机。”杨贤无奈地说:“我没钱。”纹身男搜着他的裤包,果然什么都没搜到。他妈的,这群小杂碎,有了快捷支付后现金都不揣了,这样想着,纹身男一巴掌甩到杨贤的脸上,啪,清脆入耳。
杨贤刚想抬起手护头,对方就一个膝盖顶到肚子上,呕得杨贤差点吐出来。由于巨大而突如其来的疼痛一点点弯腰蹲下。
“得,手机给我们。”纹身男说着,把杨贤的挎包打开,笔、纸、圆规、尺子被倒出来,落得一地。手机也跟着落出来,他们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嬉笑着离开了。
杨贤两三分钟后才缓过来,慢慢地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一点一点将东西放回挎包,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几年,当个好好读书的学生已经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了,所谓社会文明秩序在野蛮与资本的联合影响下渐渐式微,以前为人们所嗤之以鼻的混混们又被重新敬畏起来,他们数量越来越多,行径也越来越嚣张,厉害的甚至与当地的黑社会勾结,抢劫、盗窃、贩毒、收保护费,都有所染指,然而这还是本市的高级中学地段,要是其他的普通高中、中专、职高,那简直可以用道德沦丧来形容。这黑暗的趋势愈演愈烈,看不到缓和的希望。
收好东西,他憋屈的走向前,手机又没了,只能再买一台,还好上了密码锁,可绝对不能让“学习小组”的事被他们知道。
走到了小吃店门口,一个破旧的小店,皮肤黝黑的老板娘看到杨贤,忙说:“你是来拿饭的不?”杨贤点头进店,被抢事发突然,他只好局促不安地说:“那个,能赊一下帐吗,我今天晚上拿钱给你?”老板娘听了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你那个朋友赊了几次了你知道不?没有这次,更没有下次了。”杨贤尴尬地挠了挠头,这岂不是会陷自己于不义?况且现在手机被抢,也联络不了赵某:“老板,通融一下吧,我刚才手机被抢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样。”“免谈!”老板娘说着把塑料盒里的炒饭倒进了泔水桶里。
无奈叹气,杨贤走开了。
……
辗转之间,他已经坐在教室里,教室里人到了不少,有涂甲化妆的女生,趴头补觉的男生,戴着厚厚眼镜框补作业的优等生,和那个躲在角落里,对着窗外喷云吐雾的“流氓”学生。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样,但杨贤感觉这一切都雾蒙蒙的,了无生气,被狗追就算了,没有手机玩也就罢了,还得想怎么和父母解释。
那个梳着背头,眼窝凹陷的好朋友赵某一阵小跑进来了,头发看起来还有些湿漉。他把手撑在杨贤桌前,声音带着点咩气问道:“咸仔,炒饭嘞?”
杨贤无奈把头偏向一边:“我手机被偷了,你懂的。”
赵某哭丧着脸:“我就指望你的炒饭了,今天得饿死了,你能想想办法不?”
“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把饭变出来不成?”
“唉。”一声叹气,赵某来到杨贤的后桌坐下。杨贤内心有点滋痒,他觉得还算是有点对不住赵某,他补充道:“今晚没事的话请你吃宵夜。”
赵某翘了翘眉头:“我要去米其林三星店吃宵夜。”
“你怎么不去米其林轮胎店吃轮胎?”
“你去米其林轮胎店当备胎,哈哈。”
杨贤摆摆手:“别贫了,我心情不好,多事之秋。”便一头趴到桌上。
赵某停了停,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你知道吗,今天要来一位新同学。”
杨贤猛然抬起头:“男的女的?”
“不清楚,好像是女的吧。”赵某撅起嘴说道。“希望是女的,漂亮更好。”
杨贤突然想起来,今天在地铁里看见的那个面容苍白的女生,和她旁边的黑人:“但愿吧。”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班主任走进教室,对着所有人宣布:“今天要来一位新同学,大家今后和她好好相处。”
杨贤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圆鼓鼓的身形出现在门口,那酷似郭德纲的笑脸下,是一堆褶子肉,那大大的油肚几乎要把可怜的校服撑爆。
一个瓮中瓮气的声音响彻在教室里:“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何家保,以后请你们多多关照。”
一阵丧气班级里蔓延开来,所有人几乎都快把沮丧写到脸上了。杨贤转过头问赵某:“女生?”
赵某皱了皱脸颊:“我也是道听途说嘛。”
杨贤揉了揉眼睛,趴在桌上。
一节课过去了,何家堡满脸堆笑,提着一个大袋子,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发着塑料包装的自家制蜜饯。说道:“第一次和大家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多数人默默看着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尴尬地不吭声,只有一两个人小声地说谢谢。
当他发到最后一排,班里的“流氓”王玉生拿到后一把将蜜饯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班里喜欢浓妆艳抹的陈小美不由得皱了皱眉,张开那张带点龅牙的嘴说道:“别人给你的好意,你怎么把它扔了?”
“所以,怎么样?”王玉生啧了一声,说道。
“你……”陈小美欲言又止,悻悻地坐下了。
何家保的脸上渗得全是冷汗,他打哈哈道:“没事,没事,不喜欢吃甜食也很正常嘛。”
“你看,他自己都那么说的,你掺和个什么,陈小美?”王玉生说道,又叼起一根烟。
班里“约定俗成”的头儿齐雨看到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冷笑,他对着围坐在他周围的人又不知谈论起什么。
杨贤也收到了何家保的蜜饯,他道了声谢谢,撕开正准备吃了,手却被赵某握住,赵某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求你了杨总,我没吃饭……”
“要吃垃圾桶里有,尽管拿。”
“哇,没想到你是这么狠毒的人。”虽然这么说着,赵某还是从杨贤手里拿过了蜜饯,吃起来。
杨贤盯着何家保窘迫的样子,他知道这个人要惨了。如此糟糕、懦弱的第一印象,过不久等他底细被探清,和班级里的人熟悉了一点,他就会沦为被齐雨等人欺负的对象。杨贤面对这种情况总会感到不舒服,也许是来自于天生的正义感,但他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谈何帮助别人呢?不过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新同学一声,让他想清楚怎么办。他不再多想,拿出已经涂了很久的葱娘人物图,继续用铅笔勾勒起来,画画是为数不多能让此刻的他感到放松的活动。
这时,一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杨贤身旁,是林怅海——班里的班花,全校排名前十的美少女。柔顺的黑发,杏仁般的大眼,眼睛就像圆润的黑玉石,微微抿起的嘴唇,涂着粉色的唇霜,白如洁玉的肌肤,配着稍加修饰过的柳叶般的眉,纤细完美的身材,微微隆起的胸脯,不经意间露出的,分明的锁骨,她就像上帝的杰作,伊甸园的果实。
她一字一句,含芳般地说道:“杨贤,你画的真好。”
杨贤除了作业或者班级事宜与她有过少许交谈,其他时候都很少和她搭话,究其原因,想必是众多围绕在她周围,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们吧,今天的这一问,倒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杨贤磕磕绊绊地说道:“还好吧,随便画的。”随后他感觉这么就结束不太好,补了个:“谢谢。”
“今晚放学时,你能留一下吗?”林怅海笑起来,就像明亮森林里的鸟儿。“在二楼画室等我。”
风儿摇动树叶,杨贤眨着心虚的眼睛,说道:“额……可以,应该没问题。”
林怅海竖了一个“OK”的手势,摇动着清溪般的长发转过头去,走向那群满脸嬉笑的女生。
杨贤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赵某连忙瞪着大眼睛凑过来,问道:“什么鬼,她怎么会和你说话?”杨贤被这话恼得嫌弃,说:“她有事找我帮忙。”
“天哪兄弟,班花约你放学一起去画室,你的春天要来了?!”赵某满脸惊讶,又带着点嫉妒。“我都感觉自己快不认识你了!”
“别贫嘴了,也许只是搬东西啥的,别说些乱七八糟的惹人误会。”
“切,你还没人家班花放得开,要是我,今天上午就请假回家,换身衣服再回来。”他说着把头发往后抹了抹,露出洁白的门牙,神态猥琐。
不理会他,杨贤表面平静,内心却躁动如沸水,左思右想,把葱娘图翻到背面,开始琢磨林怅海要怎么画。
随后的大半天,杨贤都无心听课,他对着纸面涂涂写写,等待黄昏,放学。
总算,夕阳把教室染成透透的烫金色,教室里只剩下杨贤、赵某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杨贤略不好意思地对赵某说道:“宵夜的事,就改天了。”
赵某白了他一眼,说道:“得,得,服了你了,重色轻友的小人。”转身刚要走又被杨贤抓住。
“那个……借我一点钱,我没钱坐车回家了。”
赵某不满地翘起嘴:“服了你了。”便把五十国币给了杨贤。杨贤拿到钱便连忙摆手:“走走走。”赵某便无奈地走了。
又过了两分钟,杨贤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收起书包,走出教室,准备关门,却突然注意到还有个女生在里面。他对着那个扎着麻花辫的眼睛妹说道:“那个就是……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关门。”麻花辫女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把目光投回书本。
杨贤的脚步声滴滴答答到了二楼,此时的教学楼是如此空旷,夕阳是如此壮美,浩瀚如江河的城市天空下,楼房连缀成一片,无数的喜怒哀乐在其间发生,诉说着,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这些浓烈而又神奇的感情,也是发自内心的。这座城市,程远市——必将被这颗星球所铭记。
他透过玻璃窗上的灰尘,看向空无一人的画室,开了门进去,准备好纸和笔,放在画板上。内心如同眼睛一样,被夕阳灼得不安。终于,等了不短时间后,脚步声总算传了过来,他满怀激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结果……一个其他班级的学生提着水桶从窗前走过——是值日生啊见鬼。
脚步声越来越远,正当杨贤烦躁失望之际,林怅海探过头朝向里面,笑着对杨贤打了打招呼。
杨贤连忙带着笑挥手,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林怅海牵着一个帅气的男生进来了,男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在杨贤摆好的凳子上。林怅海说道:“谢谢你了,今天是我们两交往半年的纪念日,他刚从首都回来,别人都还不知道呢。”
那个男的朝着杨贤道了声好。林怅海又说:“你之前不是画画得过奖吗,我就想你能不能画个我们两在一起的样子,他不久又要回去了。”
杨贤一脸懵圈,他只好微微张嘴,茫然点头。
“至于钱,我们会付给你的,谢谢了,之前也想过找艺术生,但我也不熟,专业画师的话也……”之后的话,杨贤听得一塌糊涂。
两个人摆出双手牵在一起的模样,面带微笑,杨贤就这样找点,画轮廓,最后涂细节,僵硬,呆滞,就像完成一项作业般。
天快黑,吊灯亮起,杨贤终于完成了。
虽然只是铅笔素描,但两人很满意,看了之后,相视一笑,小心收好。
三人到了学校门口,林怅海对杨贤说:“要坐我们的车回去吗,现在天也晚了,你可能不安全……”
杨贤连忙回应道:“不用了,不用了。”
林怅海笑着把食指伸到嘴前,做了一个“保密”的动作,说道:“保密的事就拜托你了,别告诉别人我有男朋友喔,我不想惹老师家长的麻烦。”车窗摇上,车子就这样开远了。
杨贤独自走在城市的灯火中,夜晚的城市有点不太安全,但他也不想管那么多了,他上了地铁,无望的抱着背包,看着车厢里的流浪汉散发出疲惫的目光。
他来到了河边,风从里到外把他吹透,也让河水泛起涟漪,他看着天空,果然,看不到半颗星星。他踟蹰向前,突然想起来,单车还在水底。如果单车没被偷走,今天我就不回去了,骑着单车去到处逛逛。
说不定,骑出这座城市。
他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丝线,沉甸甸的,他使足力气,一把拉上来,结果不是自行车,而是一根长长的钢筋。
那夜,他艰难回家,满身疲惫地趴在床上,也不打算和家里人说说今晚的事,饭也不想吃了。他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上面贴着一张飞蛾人的海报,盯着盯着,他陷入了沉睡中。
黑夜,住所的楼下,一只黑猫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出现的人,被吓得喵喵叫,跳朝一遍,穿西服的黑人看着杨贤家的灯火熄灭,默默转身,拽动手里尚在流血的赵某尸体,拖着走向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