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惊看到了它。

　　他看到了那只精致的，完美的，每一丝细节都无瑕如艺术品的小小昆虫。

　　薄而透明的羽翼将光芒折分为七彩，纤细轻盈的腹部如竹般笔直，鲜红的复眼仿佛无数紧密排列的血钻，头颅上生有三对扇形展开的灿金短角，通体钴蓝的甲壳拥有矿物般质感，流转着神秘的冷光。

　　雷鸣惊着迷地凝视着它，在酷暑难耐的艳阳天中，这只悬停在自己面前的昆虫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近乎赞叹地享受着它的美丽，而它也在回望着他，在审视，在端详。

　　“真美啊……”

　　穿着校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他想要让它停留在自己的指尖，可那昆虫只是稍作机动，优雅又翩然地躲过了少年的示好。它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只一眨眼的功夫，在雷鸣惊尚未来得及失望时，昆虫便业已从他眼前消失。少年旋即感觉到有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在自己颈后轻轻一点，殊无痛楚，更无麻痒，像是被圆珠笔尖轻柔的触碰。

　　“是你吗？”

　　他露出餍足的微笑，明知是错觉，但他就是产生了这样的绮思，仿佛自己与这萍水相逢的昆虫已成为心有灵犀的挚友，这让雷鸣惊难得拥有些好心情。

　　“雷鸣惊！午休马上结束了，快回教室吧！”

　　即便并无必要，善意也依旧是善意。

　　他迈开步伐，向着教学楼走去。少年下意识抬手抚摸后颈上被轻点的位置，嘴角情不自禁地开始上扬。

　　“就当这是亲密的离别之吻吧。”

　　“雷鸣惊！雷鸣惊！”

　　“怎么啦？最近是通宵学习了还是春心萌动了啊，上课竟然睡觉，还真是头一遭。去，去后面站着去，不困了就自己回来坐下。”

　　每天每天每天，当他起床时都会觉得自己日益虚弱。雷鸣惊深知健康是最为宝贵的财富，所以他自己测量了体温，也主动去校医那里检查过。但他的体温无比正常，校医也只是夸赞了他的健康，认为他是过于勤奋而感到疲惫。只有雷鸣惊自己明白，他身上的问题很大。

　　如果不是身体，那么就是精神。

　　少年隐有所察，他并非夜不能寐，甚至恰恰相反，最近的睡眠时间有异常增长，这对于作息规律的雷鸣惊来说显而易见。可他的睡眠并不安稳更不祥和，他每晚都在做噩梦，从未停歇，无法逃离，不可惊醒，却对噩梦的细节没有半点印象，只有怅然的“失去”之感越发浓烈。这若隐若现的折磨最是让人痛苦不过，有如雾里看花，雷鸣惊确实抓住了蛛丝马迹，可他抓住的永远都只有蛛丝马迹，令少年心力交瘁。

　　实在不行，学习一下清明梦尝试对抗，或者干脆去找心理医生吧。

　　雷鸣惊不知不觉间颦起两条剑眉，他对于虚无缥缈的梦境并无兴趣，更不想花费时间与精力在这上面，只是目前仅有这一条线索。至于心理医生，想找的话肯定要花钱啊……

　　总之，先尝试学习清明梦吧。网上就能搜到教程，不管用再说。

　　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雷鸣惊打定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临睡前抽出二十分钟锻炼清明梦，虽然略有效果，但完全无法抵消噩梦造成的负面影响。雷鸣惊只是咬着牙在坚持，这位十六岁的少年骨子里有种坚韧不拔的狠劲，他在这段对抗里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黑眼圈浓重如国宝，大人们看着仿佛行尸走肉的雷鸣惊甚至会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就像这具身体里只剩下了些微理智的残渣，在仅凭执念坚持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少年的脑子如今浑浑噩噩，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在抗争到一半时就后悔了，自己应该去找心理医生的。可那时他已不再有那样充足的精神来操纵身体，而且雷鸣惊也不觉得通常手段能够驱逐自己身上的异状。

　　是的，异状。在对抗中雷鸣惊逐渐感觉到了，他在和另一个意志对抗，外来的，残忍的，野蛮的，他也怀疑过自己是否罹患间歇性人格分离，自己是否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然而这个猜测很快就被他否决了——即便人格分裂，分裂出的至少也是“人”格。雷鸣惊并不认为自己能够产生像这样只有纯粹的冷酷与贪婪的心智，他猜测过自己心中是不是藏有软弱爱哭的孩子，是不是埋着谦恭卑微的渴望。可无论是哪种猜测，都与这个敌人……相去甚远。

　　随着时间推移，症状也在逐渐加深。此时正是七月上旬，天气炎热，虫豸密布，可雷鸣惊所过之处皆不见半只蚊蝇。非但如此，他还能莫名其妙地了解昆虫的情感，甚至听懂虫类发出的声音。

　　比如说，窗外无数知了一刻不停的恼人叫声。过去对雷鸣惊来说这只是无意义的噪音，可现在他能听懂每一句“很强壮，求交往”，它们也只会这一句，没有其它任何语言。这成百上千的求偶信号此起彼伏，让雷鸣惊本就烦躁的心更加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