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结束了。
来的盛大。
走的滑稽。
自那以后,我已经在这个聚集地待了七天。
七天的时间,不足以让我彻底了解这里,但大概的情况与聚集地里的气氛,还是能大致感觉出来的。
麻木?恐惧?说不清楚,看不明白。
这里的人们大多数,只是被迫不断的工作着,努力着。
并不是首领他们如何的压迫了这些地下的人,而是每个人都因为生存的压力,疯狂的,癫狂的,不要命的工作,不求财富,不求地位,甚至没有人可以祈祷,他们只是渴望着可以在接下来的灾变中活下来。仅此而已。
T-X2,是一个现代高楼样式的建筑。
从外面的角度来看,和周围废墟样子的建筑别无而二至,但内部的构造截然不同。
里面采取了对于空间的利用率极高的蜂巢式结构,几乎只留出了两人行走的走道和贴着墙壁表面的扶手楼梯。楼梯的上下当然是分开的单行线路,丝毫不用担心堵塞。
地下也是同样的构造,整体的空间及其庞大,哪怕容纳了数百人却依旧不觉得拥挤。
高楼周围的四角上,分别有着四个隐藏在废墟中的哨塔和着高楼的大楼地下联通。
聚集地的外面,则是一片充斥着废弃汽车,黄土,残破建筑的荒地。
可以依稀看见有些结成一队的小黑点,那是聚集地外的难民商人。
他们的商品包括奥晶、人口、食物、衣服。
这座避难所T-X2设计之初,就完全可以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里有大规模使用绿奥晶供能的大棚,里面种植着各种各样可食用的后现代植物,为聚集地和前来交易的难民提供足够的食物,大量的净化水源的装置日夜不停的工作,再加上从地下勉强开采出的深井,勉强也可以提供包括难民在内的近千人的日常饮食。
吃剩的植物纤维可以用来制作衣物,少量制作成书本、纸张供应给管理层最为核心的部分。
据我观察,这里的孩子非常的少,没有学校,所有人都要参加劳作才能保证大棚的收成,因为绿奥晶的产量不够,只能采用这种近乎于外包的方式,和难民商人进行交易,他们用矿石换取食物、水、衣服,价格如果合适,甚至能换到武器。
不过这里好像缺乏完整的武器流水线,只能靠工匠进行定做,武器的产量和质量都有不小的问题。
这应该也是这里守备力量如此薄弱的原因。
所以,结论还是生产力的问题。
和E-I后期培育的植物相比,他们所种植的植物效率太低了。
不管是一次性的收成,还是成熟的时间,甚至到对于环境的耐受能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这完全不是问题。
拉威尔据说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种子已经有现成的了。
当多余的劳动力从农作中解放的时候,守备的力量自然就会强大起来,甚至还会有机会使那些工匠的技术更为广泛的传播。
并且护臂的资料库里,对于如何打造实用的武器有着详细的资料,甚至连基础的流水线的设计,都有所涉及,我要做的只是把这一大堆资料抄写下来,然后交给拉威尔翻译就行了。
毕竟这里只有他和三号既会我的文字又会中原字,三号一直萎靡不振,所以这种重担还是要交给拉威尔才行。
虽然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也不小。
但男人总归还是坚强一点。
想起三号,我不得不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的伤口,因为被首领粗暴对待再次撕裂。
需要重新养伤。
我的伤倒是愈合的飞快,不过还是不能拆下绷带。
搭上了一件新做出来的灰白色大衣,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今天是敏·拉威尔的葬礼。
主持人自然是她的师傅兼叔叔,点银·拉威尔。不过他邀请的听众只有我和莺两人。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知道拉威尔的全名。
简单的清洁了下身体,剪去了已经可以遮住眼睛的长发,用已经重新打磨过的匕首,刮了刮还不算硬的胡茬。
我急匆匆的走出了病房。
“三号。”
我向隔壁房门的女孩打了声招呼。
自那以后,敏·拉威尔死亡的消息瞬息间就传遍了这个不大的聚集地。
我利用护臂附带的录音功能,我把整个事件的经过全部录制了下来,公之于众。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哪怕首领的阴谋曝光,这里也没有人反对他的领导。
在三号表示无心继承敏·拉威尔的地位之后,T-X2的实质领导权也归结到了首领的身上。
怎么说呢。
这一场闹剧般的演出并没有带走任何人的生命就被拉威尔制止了,这是好事。
但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那就是不管是不是首领下的手。
敏·拉威尔都已经去世了。
和三号一起的第十三小队队员们,也无人生还。
死人无法复生。
我只能感受到对于生命的敬意和对于他们离开的遗憾。
真正能够感受到那份悲伤的只有三号和拉威尔本人而已。
尤其是三号。
她此刻正在凝视着窗外那无尽的黑暗,只有聚集地附近零星的火把,点缀着这空虚的天空——那些是前来交易的难民。
拿着笔记本的手,无力的低垂着。另一只手上,紧紧的握住了一张洁白的普通稿纸,上面复杂的公式和图例告诉我这几天她的努力。
黑色的短发粘在她的额头上,眼里布满了血丝,还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估计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莺?”
我站在门口,轻轻的敲了敲房门。
“嗯。”
仿若被惊醒般,她回过头来,勉强的挤出一丝微笑。
我几乎不忍心看她。
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干嘛?”
我装作不在意的,慢慢走了过去。
“整理敏姨留下的资料。”
她的眼神飘忽,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猛地,她似乎注意到了我和平时不太一样。紧紧的盯着我的脸。
“今天,已经到了敏姨的葬礼了?”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这不算回答。
我不知道参加亲人葬礼是怎样的感觉。
无法给予她更多的安慰。甚至连一星半点都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所以。
哪里来的立场开口呢?
一句,你懂我的感受吗就可以把我逼得哑口无言。
虽然她嘴上不一定会说的这么直白。
“拉威尔他肯定会好好解决所有问题的。”
拉威尔明显比她要成熟的多。
他并不轻松,但就像一个上好发条的玩偶,机械般的把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我不知道这敏·拉威尔和一直照顾我的点银·拉威尔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说是师徒,给人的感觉倒像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或者叔侄?
反正白色、银色的头发可不多见。那种特殊的气质,更是十分少见。
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出脑内。
她犹犹豫豫,似乎有什么想对我说。
无奈之下,转过身,走到了门口。
准备关上三号房间的门前往葬礼时,她叫住了我。
“委托结束之后,你们要去哪?”
委托应该指的是敏对拉威尔的请求吧,我对此倒是不太清楚。
“我还会继续旅行,暂定的目的地是雾都,拉威尔应该还会护送我一段路吧。”
本来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的,正好和敏学习一下卡洛斯恒等式,顺便多帮点忙的,不过这里明显没有复活E-I的方法,而我们认识的熟人又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逝世。T-X2明显不能长久的待下去了,我决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能不能带上我?”
她慢步走到我面前。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并没有急着答应她,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做出的决定不一定是自己的本意。
希望她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这不是我的决定,这是敏姨的遗言。”
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顾虑,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里面最后一页,诵读着一段用飘逸字迹写下的遗书。
“‘如果我死了,去南边找一个名叫拉威尔的男人,把我的研究结果给他。如果遇到危险的话,他可以解决一切麻烦,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尽量跟着他,这样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聚集地交给他(此处指首领)就可以了。如果他不相信你所说的话,就割开你的手腕,让血流到绿奥晶上,如果是金色,他就会相信你。’”
整个遗言的前半段可以理解,但是最后那种特殊的验证方法指的是什么?
看来需要找拉威尔问一问了。
“如果你能说服拉威尔的话,我自然愿意和你同行。”
我盯着三号的眼睛,企图从中发现什么。
“但是你要做好心里准备,我的旅程说不定会遇到各种各样就算是无法应对的危险,随时有可能死在野外变成被污染兽的粮食,你有这个准备吗?”
她的眼中,除了疲惫,就是一种漠然,稍稍叹了口气。
“就算被吃了,又怎么样呢?已经没人在乎我的生死了不是吗?敏姨,小队里的良叔和玛丽姐...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咳咳...咳咳...”
她突然激动了起来,想要大声说话,却因为伤口的原因气息一短,只能小声的嘀咕着,最后狠狠的咳嗽了起来。
“敏,她肯定不会希望你这样...”
“你甚至都没有和她说过话。你又知道些什么?”
果然。
我就不该说这种话。我真是太蠢了。
这不就相当于往她的枪口上撞吗?
换任何一个刚刚失去亲人,而且不止一个亲人的家伙,都不会有余力去顾及别人的感受。
这不怪她。
但是我说的也没错。
她的心底,同样也明白这个道理。
啪哒,啪嗒。
莺·古儿薇尔的扑克脸,终于在敏·拉威尔去世七天后,崩塌了。
她第一次,真正的认识到了。
那位一直照顾她的,无数次拯救聚集地的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她。
不再是一条消息。
一个画面。
亦或者是房间里的资料。
冰冷的炭笔。
而是一个淋着鲜血的事实。
此时的她明明只比我矮一点,却显得格外娇小。
低着头,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晶莹的液体,不断的滑落。
不可抑制的。
我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慢慢的把她抱在怀里。
轻轻的拍着莺的脊梁,感受到她啜泣的颤抖。
明明人类之间无法互相理解。
但是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此时把我们两个连接在了一起。
同一个频率的心跳,颤抖的悲伤,从心脏流出倒灌到全身。
为什么?
明明在悲伤,却莫名的不是那么的害怕。
只是单纯的悲伤而已。
仿佛是找到了什么依靠。
这就是同伴的感觉吗?
互相依靠着。
不是怜悯。
这比怜悯更加平等,也更加坚固的东西。
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感呢?
爱?
三号?
又不是那么像。
不过这大概就是我追求的东西吧。
幸好,我生而为人。
有着和我一样弱小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