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摇曳,清流急湍,悬瀑倒挂……
岩洞中,清风拂过,了无烟尘。两女子跪坐于堂中,一人身披白褂,一人身着青裙,静默无声。于此二人面前,一老妪于台上闭目静坐。
“弟子白素贞。”
“侍从小青。”
二女忽然开口,随后又一同道:“拜谒师尊。”
话音刚落,二人便拜下,前额贴地,恭敬无比。此时,那台上老妪便睁开眼,神色微微放松,嘴角便又勾出一丝笑意。随后,她便开口:“你二人来我鸿崖境修炼,可知已有多长时间。”
“回禀师尊。”白素贞直起身,尔后开口:“迩来,已有八十三载春秋。弟子日夜勤修苦练,未曾懈怠。”她直挺挺地跪着,板直到有些僵硬。
“你似有心事?”黎山老母静静看着她,开口道。
“素贞……素贞明白师尊会如此询问。”她眼神微微动摇了一下,随后便望向了地面:“不论师尊相不相信,自当初渡劫失败过后,弟子日日修炼从未敢放松……只是……只是这修为,弟子不明,确实再无半点精进。那感觉就好似……昨日刚觉有所小成,隔日却又前功尽弃……”
小青看了看她,眼神却也无比复杂。
“你是眼见着小青的修为已然将要追赶上你,难免心生焦虑么?”黎山老母再次开口询问。
“不……不敢当……”白素贞再次躬身。
“无妨,修炼仙身本就掺杂各种机缘巧合,机缘难遇,命途也未可知。你时至今日并未断绝仙缘,这表明你还有一丝希望。莫要在这个时候,便去疑心这条路是否能走。毕竟,你已走了这么长。”黎山老母口中轻叹着:“你看这世事沧桑,却也如白驹过隙,晃晃春秋八十余载,你不也还是当时模样?”
白素贞咬了咬嘴唇:“还请师尊指点,素贞……究竟还能不能步履仙途,素贞……是否还有路可走?”
“姐姐……”小青拉了拉她的衣袖,但是对方却并未理视她。无奈只得继续恭敬作揖,不再乱动。
“唉。”黎山老母叹了口气:“你二人,自打到这山上以来,可曾下过山,回到过那人间么?”她淡淡开口,如此说道。
“回禀师尊,弟子未曾下山。”白素贞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也该是时候了。”黎山老母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修士命中劫数不只是那天雷劫,除却那雷劫之外,你在尘缘当中也需得积攒劫数。当年高僧玄奘,自长安至天竺,途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得以修成正果。正赶巧儿,他们那一路的艰难险阻也是那观世音尊者推算而出,皆符天数。你可还曾记得,观世音尊者让你择适日,去那凡尘当中行善积德?”
“这……”白素贞怔了怔。
“回师尊!姐姐当日正伤重昏睡不省人事,兴许并未听见观世音尊者所言。”小青突然开口。
“嗯?她竟不知?为何你未有在她醒转之际告知于她?”黎山老母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睛,连同白素贞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即便如此,小青也似乎早有解释一般:“小青自是知道,这人间凡尘有多少艰难险阻未有定数,而今天下依旧混乱,倘若早些时间下山,怕是小青未有能力保护姐姐,反倒会成为拖累。”
“即是如此,你不跟她下山便是。”黎山老母的脸上似有些不悦,很显然他没想到白素贞拖了如此之久没有下山的原因,竟是这般单纯。
“请恕小青私心,姐姐一人前去这凡尘,小青实在放心不下!”她摇了摇头,俯身贴地,这便又行了一次跪拜礼。见此景,黎山老母也难免叹了口气。
“请师尊赎罪,小青只是……”见黎山老母不悦,白素贞也慌了神,赶忙开口解释。
“无妨,我能理解。”黎山老母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只是,你为何一定要待在你姐姐的身边?”
“此事,非三言两语便可说清。小青命里,姐姐便如那青天。自小到大,小青难忘姐姐饲育之恩。这大恩倘若一直不报,小青到时怕也当在那天雷之下灰飞烟灭,不得超生!”小青声音逐渐加大。
“你……何以至此。”白素贞咬了咬牙,很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轻。谁会知晓,自己修为难得寸进的原因竟也是与这身边的人有关。但她固然气愤,但她也明白小青绝不会对她抱有恶意。只是那任性……
“罢了。”黎山老母摇了摇头:“你们,便一起下山去吧。”她口中轻叹着:“事到如今,这前路漫漫,在这鸿崖境外,诸多世事也已沧海桑田。两个人互相帮衬着,也算是慰藉。你们,便同去罢。”
“谢师尊成全。”白素贞作揖回应:“那,素贞小青就先行告退了,稍作收拾,即刻便可出发。”
黎山老母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白素贞便与小青一同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了洞口。方是时,黎山老母却又睁开双眼,静静地看待眼前的水月洞天。今日便如同昨日一般,似是未曾更改。自己这闭目凝神的时间,或许比以往要长很多。
“自伏羲率众神飞升而去,兴建那云顶天宫以来,这人世,或离他已越来越遥远了罢。仙神极道之途的尽头,便是他所追求的六界大无尽之法则么?这条道,只会越走越窄吧……”
黎山老母口中呢喃,随后双眼便再次闭去。
……
开宝四年,汴梁。
晨光微露,晓雾初歇,金水河畔。
一队马车缓缓而行,路不平坦,稍显颠簸。这个清晨稍显阴沉,在车队队首,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还有多久?”车内一道声音响起。
“马上到了,大人。”前方驱车的马夫如此说道:“前边儿就是那汴梁城,已经可以看见南薰门了。”
如此,车内一道眼神就这样落在了前方,巍峨的城墙,以及城门下熙熙攘攘,进城出城的人们。那门楼之上旌旗悬挂,大大的“宋”字便印在那旗上。恍惚中,车队已经到了城门口。卫兵的两杆长枪交叉,神情肃穆。这时,队首的马车上,一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此人身着华服,神情肃穆。
“唐国主使者许崇,携贡品上表。”
那人声音干脆利落,下了车,却也身杆笔挺。只是这略带病弱的姿态,让两名卫兵眼中多了些轻蔑。
“凭证。”卫兵也无半句啰嗦,直接便开口。
许崇眉头紧皱,看着身侧不断走过的平民百姓,随后便从腰间摸出一张玉牌,举在了卫兵面前。卫兵定了定神,便认出了那牌上文字中的“李”字还有“煜”字,也无二话,收回了长枪:“过去吧。”
只是这许崇纹丝未动,却也没有上车的意思。
“你宋也堪泱泱大国,既知外国史者要来,为何没有提前肃清道路?莫非,你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却连这点礼数也不知?”他皱着眉头,紧盯着卫兵。
“上边儿没命令。”一名卫兵开口。
另一名卫兵接着说:“尔等速速通过,莫要妨碍内外交通。”只是这名卫兵,却也声色俱厉了。
“哼。”许崇一甩手,衣袖在空中发出破风声。登上了马车,下一刻,车队便再一次开始缓缓行进。街道上,也因为车队的加入而有些拥挤。旁侧的黎氓百姓们,就这样望着经过的车队。里边儿坊市的叫卖声,各种声音嘈杂不堪。许崇便更是心烦,连这帘子都不愿大开。
“大人,到宣德门了,该下车了。”
不一会儿,车夫的声音便再一次响了起来。许崇揉了揉太阳穴,心烦意乱地下了车。眼前,只见这宫门半开,即便守城卫士龙精虎猛,却也难掩这轻浮傲慢之意。许崇咬了咬牙,便从这门缝中钻了进去。在他身后,下人们正紧张地从车上将贡品卸下。
在他面前,倒有一位太监候着。
许崇手执牙牌作揖,口中默不作声。如今,几十天的跋山涉水,终于是到了这个地方。此刻太阳升起,正值风和日丽。前方的公公也并未多说什么,见许崇后方的贡品卸得差不多了,便转身朝着皇宫大庆门走去。许崇就这样拿着牙牌举在面前,跟着那位公公走着。
过了大庆门前方便是大庆殿,此时应该正是早朝时刻。在殿门外,诸多身披甲胄的武将在外候着。许崇跟着公公,从众多武将的夹道中走过。
不一会儿,便响起了一道嘹亮的声音。
“南唐使者,携贡品表文觐见——————”
_章十一·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