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问……”
“浮生情……”
“原知浮生……”
“是梦中……”
一片混沌中，声音在飘荡着。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婉若游丝般，不可触及。这些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声音又属于谁？已经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她已经分不清是那声音在飞走，还是自己在坠落。都不重要了，都结束了……
一丝冰凉的感觉蔓延。
睁开眼，晨间山岩上的露水滴落在她的脸颊，冰凉无比，却又如此通透。脑中再无倦意，坐起身来，这四周无非就是普通的房间而已，朴素而普通。深吸了口气，这是个明确的感觉，这是活着的、宛若新生的感觉。
“你醒了？姐姐。”
忽的，一道声音传来，让她心里一惊。转过头，便看见一青衣少女站在一旁。手臂上挂着竹篮，竹篮当中装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钗。这时，她却又觉得脑中一阵混乱，却有想不出来是哪里混乱。
“可以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吗？小青。”她抱着头，眉头紧锁，她确实是想不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对了，我们杀掉了国师……怎么杀的……还有师傅……师傅？师傅是死在国师手里了对么？”手指几乎要把头发抓乱，就像她那如一团乱麻的内心：“为什么？有什么我没有记住……有一段空白，那空白是什么？”
“姐姐你说的是对的……”小青开口道：“那天……那天师傅确实是想让你去刺杀国师的，但是还有一条后路。那便是你若刺杀失败，就全力遁走。将国师一行引入我们蛇族的领域周围，依靠山势地形布阵，步步紧缩，届时杀国师如杀困兽。只是怎么想，都只是下下之策而已，如何抉择，是在砧板上等着被人慢慢宰杀，还是拼个鱼死网破自损八百。师傅还是选择了后者，纵使玉碎也要除掉国师……哪怕最后就活了我们两个。”小青说着，眼里便多了一丝内疚和惋惜。
“然后……我们逃去松山，被师尊收留……”她眉头皱得更深：“但……我还是不明白，确实是落下了什么，确实有几个地方怎么也想不起来。国师已经立好大阵，而我……被困在阵中。那本是死阵，但我又是怎么找到的生门？外面……外面还有人在破阵，他们……为什么要破阵？”
“唉……”小青又是摇了摇头：“是这钗。”她将那篮中的珠钗拿起：“姐姐您用这法器最久，想必应是记得这珠钗效用。能吞法力，能乱神智，能抽记忆。姐姐动用这钗太多次，想必也是被其影响过深。还请姐姐明白，布阵的是师傅，维持法阵的是我们。我们的法力共享共有，万流归元，那国师使尽万般招数几近破阵。最终镇内法力相冲紊乱，最终坍缩，阵中一切都被乱流搅乱。除了你我，其它同族……皆形神俱灭。”
“师傅……”她的眼神颤抖了一下：“原是如此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看着小青手中那珠钗，她望得竟有些出神，似乎是那珠钗有什么吸引力一般，她伸出手去想要抚摸。
但下一秒，小青却把它插在了自己头上。
“这物什，姐姐还是不要再碰了罢。姐姐莫不要忘记，因为这钗，前些日子姐姐可差点儿命归黄泉……不，若不是师尊抢救及时，怕不是黄泉也去不得！”小青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她，这让她心中有些落寞。
“有些事，记得不如忘了好。”小青叹了口气：“您现在只需记住，您是骊山鸿崖境内黎山老母坐下第十八位弟子白素贞。幸得仙人点化、引入仙途。”
“白……素贞。”她的眼神微微一暗：“是啊，既然已经忘却，也就不必再想起了。”她抱紧双臂：“只是一想到，本来……很美好的一切，如今只剩下了你和我……我……”
“没关系的……姐姐。”小青抱住了她，贴着脸，用自己的温热去补足白素贞的冰凉：“就算一切都不存在了也不要怕，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一直……一直。”
“谢谢你，小青。”白素贞抬起手，握住了小青温热的指节：“山高路遥，你我姐妹二人还要继续走。”
“嗯……姐姐。”小青幸福地笑着，摩擦着白素贞的脸庞，嗅着她身上的芳香，抱着她的双臂又收紧了些。但是下一秒，她却又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神色渐渐平淡了下来：“对了，姐姐。”她开口。
“说吧。”白素贞抬手抚摸着她温热的脸颊。
“我们的师傅……她总不一定都是对的。我开始思考你以前说过的那些，人真的都那么值得我们憎恶么？我，这一路上也见到了许多人。见的越多，便越是觉得众生皆疾苦，我们逃不开……人也逃不开。都在苦水中，你告诉我……诸恶莫作。”
“众生虽苦，诸恶莫作。”白素贞点了点头：“我们都是在与天争时，与地争利。这世间的苦本就那么多，因为我们的苦，而要给其它所有施加上苦。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师傅偏偏要选择让我去做……”
“于情，你不想去。于理，你不得不去。这件事只有你做得而别人做不得，这是师傅说的。常盘想去，但却没有得到那个机会，所以他才会怨恨于你。”小青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呢喃。
“他是师傅从捕蛇人手中救下的，忠心可鉴，然力不足也。”白素贞摇了摇头：“大师兄一直都在想办法，在师傅面前立这样的大功，以报昔日之恩。前些阵子，我也衷心祝愿他能得到那次机会。只是，那时的我们怎么也猜不透师傅的想法……”说着，她便叹了口气：“但除了那妖道，也算灭了个恶人。这世间恶人千千万万，多得是两只脚的……”
突然间，她的身体突然一震，差点全身瘫软。
“姐姐！”小青及时地扶住了她。
“不对……”白素贞强烈地摇了摇头：“为什么，头好痛……像……针扎……”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小青摇着头。
“想也无用。”白素贞闭上了眼睛：“想不起来，想也无用。只是我越是不想去想，却还是有什么东西勾着我去想。很难受……这样的感觉。”
“恶人我们以后见一个灭一个，届时我们也算告慰了同门全族，对自己……也有个交待。”小青捧着白素贞的脸，紧盯着她的双眼。
看着小青赤诚的目光，白素贞却是摇了摇头：“这世上恶人好人，哪有这般分得清。你我也做过恶事，那你我不也是咱口中的……恶？”
“这不一样，是那穷凶极恶之辈逼人太甚！”小青咬了咬牙，反驳道。
“那这世间多得是受逼迫行恶之人，皆杀之么？”白素贞再一次坐了起来，看着小青。而小青只是垂着头，默不作声。
“所以，我在想。我们该灭却的，不是恶人。而仅在于这个‘恶’字本身。这些年听师尊布道讲课，我亦受益良多。就比如那妖道，如不是皇帝一人想要得道成仙，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他有机会发动这么庞大的捕蛇活动么？再者，他在做国师的期间，确实杀了许多在这时间为恶的妖魔，相对的，交蛇可以抵税也相当于减轻了百姓赋税的压力，而对于百姓本身而言，无限制地抓蛇就相当于多少顿饱饭多少个活头，但抓蛇尤其是抓无辜的蛇，不也是在为恶？这动乱天下，由上到下，蛇形鼠辈皆在为恶。我们难不成，要见一个杀一个吗？”扭过头，她平静地看着小青。
“姐姐说得太深奥……小青不懂。”她摇头。
“既然这天下都在为恶，那这恶的本身便是这乱世。我们应当亲手击杀的，不正是这乱世么？只是你我二人并没有这个能耐，但成事不必在于我，而成事必定有我。我相信，善意是不曾灭绝的。在长久苦难的某一天，我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温暖……虽然现在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但既然我看见了希望，我必定会矢志不渝地贯彻下去。”白素贞抬头看着窗外。
“这，便是我的‘道’。”
_章十·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