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蒸汽上涌，泛出咕噜咕噜的气泡；灵梦轻轻伸出一只脚，放入其中，试了一下水温。
还好。温度刚刚好，于是巫女爽性一下子将整个身子藏入温泉之中，只留下小小的脑袋浮在水面上，头顶缠着白色的浴巾。
虽然世界在不经意之间变化了这样多，好在温泉的温度还没有变；她不禁感到一阵庆幸。幸好这些还保存着......只不过今日来的时间实在是不凑巧，偌大的温泉里，除了灵梦，其他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也难怪。她是一时气急了以后，连神社都不愿意回，更不打算再去做什么维持稳定的工作了，干脆把所有事情都放弃掉，来这里放松。
古明地觉见到她的时候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干脆就放她进来了。“今天破例，就不收你钱了，灵梦小姐。”觉说，“温泉旅店的生意这段时间也不好......而且我对于目前的做法并不满意。”
真是的。也只有这种时候，和有读心术的人说话才显得方便。灵梦想。否则，不论是对谁，她都不好意思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破事给说出来。
“感谢。如果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的话，一定......”
“能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吧！”觉说道，“我们这些地下的妖怪，不清楚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清楚的：要是地上发生了混乱，对地下绝对是件坏事。”
灵梦没有再进行回答。她耻于谈论那群妖怪们吵来吵去的细节，尤其是关注到自己的立场，就更为尴尬了。
......实在是太糟糕了。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不论如何，也不应当这样——
在温泉里被泡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博丽灵梦反而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她后悔起自己之前的退让举动，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景象，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跟着紫去一直绥靖容忍。
八云紫这家伙始终是个妖怪。就算她再声称自己没有私心也是一样，而同样的，灵梦再怎么说，她也无法完全抛弃掉自己的人类身份。之前总是高高挂起，声称是“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妖怪的博丽巫女”，实在是过于傲慢了；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大堆的麻烦事之后，灵梦才明白，所谓的立场，并不是轻飘飘地说一句置身事外就可以解决的。
它在逼着自己做选择。绝对不能够逃避的选择，越是退缩，越是犹豫，就会牵连到更多的人。
八云紫这家伙......
“你根本就是一个只知道安抚各方的鸵鸟嘛！明明已经规定了不许再直接袭击人类，现今出现了这样多明目张胆的杀人事件，还要装作充耳未闻，总是在说什么再等等已经去调查了——你觉得那帮妖怪有哪个会承认？就是承认了又怎么样，说到底你根本就是在有意偏袒妖怪。”
“已经不再是通过杀人来维持恐惧的妖怪时代了！那个时候阿妈就明白这点了，你不是也赞同了吗，八云紫？！为什么现在又是一味地一退再退......我真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还活在几百年前吗？外界已经是怎样的时代了，你不是比我要清楚得多吗？”
巫女靠在岩石边上，回忆自己今天对着妖怪贤者发怒时的话语。本来就是这样，灵梦甚至觉得自己这个火发晚了——在百年难遇的大雪落下的那一天她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人间之里的人类要像疯了一样地去围攻一位搬出去住的先生？如果都这么容易被挑动起来的话，随便一点事件就可以弄得整个人间之里都不得安宁。
是的。那个时候她担忧的还只是人间之里的内部问题。所以紫一开始让灵梦暂时不要返回神社，就先留在人间之里处理类似事件的时候，她还是相当愿意去做的。
这是人们的认知还不够。想要让人类与妖怪能以另一种方式共同生存下去，在改革初期，遇到些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时候灵梦还只将遇到的困难归结为人间之里的顽固分子思想的根深蒂固。
现在才发觉完全不是这样。
魔法森林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已经变成了生人禁入的死寂之地；八云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灵梦甚至怀疑她忙到连化妆品都顾不上仔细涂抹的程度。总之妖怪贤者为这件事心急如焚，连冬眠这样的小事都顾不上了，抓着幻想乡的大妖怪们连着开了三次会，询问究竟是谁弄出来的岔子。那些大妖怪们面面相觑，都表明不是自己弄的。
从理论上讲，紫的计划是会侵占一些妖怪们的利益，所以遭到敌视和反对，也是很正常的；结果没有一个妖怪承认。这些妖怪又不是省油的灯，嘴上否认，鬼知道背地里在干着什么，偏偏事情发展的又是极快，先是搬入魔法之森的不少人类被妖怪杀死，在其他地方修建人类房屋的工人们也有许多被袭击的事件发生。工程都最基本的安全问题也保障不了，就算拿着金钱去到处吆喝，也再找不到愿意出去的人类了。
最后这些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人间之里的人口增长、财富分配问题根本就没有因此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稗田阿求又是个不管事的人......灵梦当然知道紫面对这一大堆问题焦头烂额，想要一个个处理掉是十分困难的。但她不是因为这一点跟紫吵起来的。
灵梦认为，根本原因，就是魔法之森的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食人妖怪。只要把它们都干掉，就可以最快地把反对意见和大部分问题都一并解决。
“早早下定决心这样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幅进退两难的局面了！”
巫女的意见是这样的。
她不用考虑全局如何、也不必考虑事情过去该如何交涉，更不用想这样做了以后，妖怪们会怎么看自己。反正灵梦只是个博丽巫女，她是人类。她才不要管这些事情。
想明白了之后，她和八云紫吵起来，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
灵梦不记得自己这样大发一番脾气之后，紫是什么样的反应；要么是气的浑身发抖，要么是被自己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罢。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灵梦不能再听别人的指示了。她得自己做决定。
一定得将这件事处理掉......
她想起了阿妈。是阿妈在的话，一定会有办法吧；因为，那个时候情况，比现在还要恶劣地多。但是阿妈却能够做到。
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但是灵梦也能做到这点！她为自己鼓气。而且，要比阿妈做的还要好。
正在暗自遐想着的灵梦，忽然听到了温泉旅馆内传出了“砰砰”的金石交错之声，伴有人声、叫骂声、呼喊声。她皱起眉头，赶紧擦好身子穿上衣服，跑回了旅店之中。
店里黑漆漆的。刚才一定是发生什么了。
灵梦循着光源行走，绕着黑暗的走廊慢慢前进。刚刚的混乱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她听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里有细碎的声音，小步上前，准备拉开门时——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灵梦小姐。”那人说，“很抱歉。突然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已经处理好了，暂且就先不用进那个房间了。”
灵梦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古明地觉的声音。
房间里的细碎声音也消失了。灵梦转过头来，发现古明地觉在微微地喘着气，空气中还有一股微微的血腥味。
“你的肩膀上......”
灵梦有些吃惊。
“一点小伤而已，无妨。”觉说道，“只是没想到能侵袭到这里来。还真是了不起啊......喂，我说，灵梦小姐，灵梦。”
“嗯。怎么了？”
“这次的事件应该比你现在想的还要难办。”古明地觉苦笑着，“要不要在这里躲几天？我个人建议你不要去魔法之森。那里很危险。这根本就不是一些小妖怪们自发偶然导致的策划。”
“......”
灵梦没有回应。
觉认真地说。
“这是真心话。不管在什么时候，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真难以想象这个地下的妖怪会说出这样关心人的话。虽然表面看上去镇定自若，但是肩膀上被利器割开的伤口可并不浅——不论刚刚发生了什么，灵梦都不打算再去追查了。现在的混乱太多了，必须要用雷霆手段才行。
“你们也要各自保重。”巫女说，“地上的妖怪和地下的妖怪......总有一天会连通的。”
觉笑了笑。
“但愿如此。我也希望有那一天。”
旋即，巫女离开了这里。看起来时间已经刻不容缓，她必须要去魔法之森中将这件事彻底调查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