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可教这孩子的了……或者说,你真的把那个称为“指教”?
没有路的林间,小红帽在沟壑跟灌木中跋涉,却没来由的突然停下了脚步;这个深度的森林月光没那么容易照进来,透过斑驳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月亮爬过枝桠的方位——驻足了将近半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或者说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她捏紧了手指,低下头把脸遮在影子后面,长长的深呼吸……说。
“狼先生?亲爱的狼先生,您还在吗?”
半晌……久过半晌,她才听到那个熟悉的,出现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领域中,仿佛就在身后,只一步不到位置的那个声音,有些茫然的说道:“……嗯?”
“………………”
她咬紧了嘴唇,一时没有回答。
打倒了欲望泥潭,再打倒拦在路上的其他对手,一路向前,如此而已;月圆之夜的黑暗森林如此的危险,但这危险对现在的她来说……不出所料。
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程度——就算是地狱难度也好,在地狱滚了这么多圈,就算是死,都死出经验了。
不过如此。
复制自己的魔镜她打了过去,无法击伤的蛤蟆预言师她扛了过去,教会的杀手夜鸦和屠夫刽子手她与之周旋,一个一个击倒了他们——知晓自己的能力所及,手上的牌、面对的敌手,想要前进的方向,想要达成的目的,小红帽清楚的理解这一切,坚强冷静智慧勇气她一样不缺,这些从过去的死亡和恐惧中汲取而来的,全部都成为了现在支撑她迈步向前的力量……她不是没有恐惧,只是这些东西,她已经不再害怕。
但月亮爬过树梢的现在,小红帽突然慌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仿佛永远在她耳畔的狼,不知从上面时候开始,好像几乎不再出声的样子。
狼的声音越来越少——突然蹦出来的敌人他依然会提示警戒,会抢先报出他所知的情报;其实还有她注意不及的地方,以他的角度观察对手给出的提示和建议。
——然而现在的小红帽作为战士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到足够独当一面;纵然有些时候依然会落入下风,但也已经不需要他不必要的担心……她自己就能处理这些问题,处理得非常恰当。
……比其实也不怎么专业的狼,还要恰当,也说不定。
“明明我自己就做得到啊”——大概是从这样的想法出发吧,狼的一些建议小红帽越发的感觉保守,并不是有什么错误,只是因为他这么说,她就好像没来由的“不想照做”。
不想被这家伙唠叨……
“亲爱的狼先生,你认为这样如何?”
不想被他说“做不到”。
“亲爱的狼先生,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
明明做得到的事情,可以打到的敌人,只是他觉得“这样危险”就退缩等待机会的话,不是太没有道理了吗?实战的话一点点风险在所难免吧,既然这样的话,稍微冒一点风险,能达到目的不就好了吗?
就像为了展示给谁看一样,祈祷和圣言交织的光芒中小红帽一路向前,神术的光芒炽烈,让她娇小的身影比起修女,俨然呈现出一副圣骑士般摧枯拉朽的架势。一定要说的话她真的是个天才,如果说轻伤换胜机也算战术的话,那么能够治疗自己的修女或许真的适合这么打也说不定,期间狼或许想要反驳什么,可那些过往轮回中棘手的强敌一个一个倒在身后的样子,让一直看着小红帽背影的他欲言又止。
“亲爱的狼先生,请你好好看着我吧!”
……不想被他担心,不想这样,明明其实没有什么危险没有什么困难……就是这样啊。吹雪的夜风冷得就像银色的月光,这一刻吹过她的耳际发梢,让女孩上头的热血惊醒般冷静下来。
“狼先生……亲爱的狼先生,您还在吗?”
明明只是这样的一点小小的心思,但不知何时却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小红帽突然感觉到,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呐,修女。狼先生对你而言,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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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先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无法记得满月和黑森林,那些她打败的和打败她的敌人,只有狼跟她一起见识,记的清楚,那些关乎生死的经验和情报掠过死亡,到现在再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将情报交还给现在的小红帽,言语无法传达的经验则在战斗中给予建议,仿佛攻略般的提点,好像就是他的全部……可是对小红帽而言,就只是如此而已吗?
狼先生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说起过“除此之外”的事情了:他全盘接受了初识时陌生的游侠,宣泄压力的言辞充满了口不择言的不客气,那些刻意的顶撞和挑衅,明知道没有意义他也配合着交流给予回应,以吐槽拌嘴的疏导方式;小女巫孤独的恐惧和脆弱也有他安抚包容,以安慰和支持的方式。
狼从来没有开导过什么,但他予她承诺的陪伴确实成为了小红帽那时不安的依靠,就像仅仅一根的稻草,却一直维系到了现在,就连死亡也没能将其分开。
……以至于“狼先生不在的世界”这个概念,现在的小红帽只是潜意识的察觉,就让她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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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他的一切就只有这一遍一遍的月圆之夜,记的越发清晰。这么说起来挺惭愧的,但狼的确是觉得,“在黑森林里探索的轮回次数”越多,他所知晓的情报就越是周全,以至于对“未来的小红帽”更有价值——哪怕这价值的积累,是跟轮回中小红帽的尸骸成正比。
为了让她能最终得胜,而先一遍又一遍的死去……应该说是本末倒置吗?
狼以前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死循环就是这样没有意义,如果对这一点抱有动摇的话,那么对他而言,就连这仅有的一点“生存的价值”都失去了。
是的,仅有的这一点“生存的价值”——狼感觉自己的存在意义,好像就只是为了这个,仅此而已。
——但如果你保留的记忆已经没有意义。那些过往经历的轮回的记忆,过去的她生死中探索的情报和经验,现在的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根本不需要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样意味着,就连现在和未来的她,也已经不需要你了呢?
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