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凤凰城,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除了赤乌宫墙上的灯光,便只有那些特殊的去处还亮着灯热闹着,例如赌坊与青楼。赤乌宫外的那些官员府邸,门禁森严,早已一片漆黑,但今夜却还有一座府邸没有熄灯。
禁卫军统领云青的府邸中,断臂吊伤的男人正独自坐在门廊的地板上,望着天边那轮苍茫皓月,曾几何时坚毅如铁的男人如今却无法抑制流出的悲伤。
“夫君?”
云夫人醒来,发现枕边空空如也,便披上外衣,走到了廊外。
“夫人,我睡不着,想观月思考些事情。”
云青的意识从神游中回到现实,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人。
“现在虽是入夏,但夜里还是容易着凉的。”云夫人随坐在自己丈夫身边,叹息一声道“夫君大伤初愈,还需要多多注意身体才是。”
“你夫君我自幼修习火系功法,怎么会被小小风寒伤到?”云青看着自己的妻子,很傲气的笑道,说罢便耸动肩膀,下意识地想将她拥入怀中……但却发现,自己竟然已没有了那种资格。
他的笑容僵持在脸上,逐渐黯淡下去,那条本来可以搂住妻子的臂膀,已经被那鬼刀砍去。
“夫君……你别在意。”
“我知道。”
云青转过头,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那张伤感的脸。
而夫人身为云青的发妻,她当然能懂得他的心中所想,联想起数年前刚刚与他结识的时候,那时的云青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力拔山兮气盖世,那时情窦初开的自己也是被他身上那股豪气所吸引,他的臂弯护着自己乘过战马,坐过月下,可如今,这些都已成了往事。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潸然泪下,默默泣声。
“夫人不必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云青微笑着静静看她,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触一下妻子的脸,两人相视一笑,就如平日那般,一切尽在不言中。
“千珑姑娘那里如何了?”
夫妻俩坐了一会儿,云青忽然想到了抢着去给公主送饭的那个少女。
“睡前我派人去探过,说是千珑姑娘与公主殿下正在夜话……夫君,应该不会有事吧?”
“千珑姑娘虽是山野之人,但她知书达理,称得上正人君子,想必她应该是位白天之事向公主致歉。”
“那位姑娘可真称得上一个奇人。”云夫人想起那笑靥如花的蓝裙女孩,脸上不觉浮现一丝笑容。“公主殿下应该会喜欢她的。”
“千珑姑娘花容月貌,我见犹怜,更何况公主?”
云青只是讲出了心中之言,但话刚出口就发觉好像在妻子面前夸赞千珑不太合适。立刻有些紧张地转过脸看着她。
“夫君看我作甚?”云夫人笑着白了他一眼“你我已成亲六年,絮儿都五岁了,难不成我还会吃那十五岁小姑娘的醋?”
“为夫我只是感叹一番。”云青苦笑一下“这小姑娘生的如此容貌,却落入了道门世外之地,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男人啊,看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云夫人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道“这小姑娘无父无母,也多亏了无心大师收养她,不然若是落入贼人手中,那可就遭殃了。”
“无心大师乃是神人,他的弟子自然也不凡。”
“我相信,千珑姑娘日后……定能创造连我等都不及的成就。”
院内的那片小竹林被夜风叨扰着,像一片黑青色的池子里密集的水草。云青与妻子坐在月下窃窃私语,而许多道墙后的院落客房里,两个少女已经同榻而眠,进入梦乡。
夜还很长,黎明未至,这些人的命运,这一城的命运,没有人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
……
三日后。
千珑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清晨的薄暮,少女洗漱干净,将三千青丝扎成高马尾,穿上那身漆黑如夜的青山寺道袍,将黑刀永劫重新背负于身,接着便推门而出,与东方的天空之上,那轮清丽的日头齐身走出,照亮了少女惊世的容颜,
一身的黑衣并未影响她的美,反而更加衬托出她的高冷气质,眉眼如画,英气逼人。
云府的大门外,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那里,而车前正立着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那人望着千珑微仰下颔,眼神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走吧,公主殿下在等你。”
千珑点点头,便登上了那马车。
那一夜,千珑被沐月强行留在房中过夜,翌日沐月离去时很不舍千珑,便邀请她三日后到赤乌宫中来与她见面,千珑便答应了她。
正好也在云府住腻了,去皇宫里见见世面开开眼界没有什么不好。
这车厢有些狭小,但千珑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材小巧玲珑,但穿在身的那套崭新道袍却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气质,因此颇有些迷你的感觉。
“请问,还要多久到赤乌宫?”
“就快了。”
驾车的青年似乎是个闷葫芦,一路上都没有主动跟自己说话,千珑坐久了便觉得有些清寂无趣,于是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沿路,形形色 色的行人们面带笑容行走在大街小巷之间,各处早点铺子生意兴隆,座无空席,时不时还能在清平的吵闹声中听到几句呼朋唤友的喊叫,清晨的烈阳,清晨的凤凰城,一片祥和,之象。
又走了一会儿,行人逐渐稀少,千珑看到了那座护城河之后的皇城。
凤凰城是烈阳国的都城,心脏,而赤乌宫……则是整座凤凰城,整个烈阳国的核心建筑。烈阳以武立国,所以赤乌宫也秉承了七百年来烈阳人的脾气,坚厚的暗朱色城墙雄伟无比,宫门之前那座巨大的金乌塑像好似傲视着足下的众生,宫内那座高耸的白色高塔更是令人神往。
与其说是皇宫,倒不如说,赤乌宫是一座矗立在烈阳国心脏的雄关屏障。
只要有它在,烈阳国就在,赤焰旗就不会倒。
只可惜,千珑所乘的马车并没有从正门直入,而是围着护城河绕了小半圈,从一道侧门驶入。接着又在偌大的宫城内七拐八转,千珑懒得去数究竟转了几个弯,直到马车停下。那青年掀开车帘,伸手要扶千珑下车。
“谢谢。”
千珑道了声谢,便直接跳下车,没有理会他。
青年引着千珑开始步行,顺着宫院中的那些奇花异草,湖畔竹海小道走了许久,一路之上见到了许多贵气之人,有身着铠甲的侍卫,打扮靓丽的宫女还有穿着官服的男人女人……终于,千珑他们又穿过一道园门前,透过矮墙隐约能看到里面宫殿的一角。
“我进去通报公主殿下,请您稍后。”
青年留下这样一句话便顾自走进院中,千珑也不着急,而是背过手饶有兴致地开始观察那些奇花异树。
她对山川河流没有太多兴趣,反而对这些苍茫的小生灵生出青睐。因为她去过的每个世界,花花草草都各有不同,而在烈阳国最出名的便是炙心花。那是一种颜色如火,只会盛放在初夏的奇花,它奇就奇在只能在岩浆火山边的热土中生长,除此以外它凝练出的丹药非常适合魔能的修行,于是便与烛龙岩被并称为烈阳的两大国宝。
因此,炙心花也被烈阳人当作是国家,民族的象征,是为烈阳的国花。
千珑正在端详那坛热土中栽培出的,初露花苞的炙心花骨朵,忽然从不远处,那所若隐若现的朱墙殿内传来阵阵愤怒的叫骂声,那声音浑厚有力,格外暴躁,虽然距离遥远,但千珑却依稀能听得到那么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铁废物!……要你们何用?”
……
铁废物这三个字被那人骂的掷地有声,这嗓门铿锵有力,千珑暗自寻思这人不去战场上喊号传令简直是浪费人才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在宫里如此肆无忌惮的骂人?
或许是某个将军或者校官吧,千珑随意的做了一个推断。但她所不了解的是,那边能看到一角的大殿正是赤乌宫的议政厅。
骂声终止了没多久,从院内就走出来了另一个漂亮的宫女。
“你可是千珑姑娘?”
“殿下在哪里?”
千珑有些不耐烦,更觉得疑惑,按理说依沐月的性格,是不可能怠慢推脱自己的。
“公主殿下……正在太阳之眼等您。”
“啊?”
“就是方才你看到的那座白色高塔。”
那东西竟然敢叫太阳之眼?
听到宫女的解释,千珑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几分不悦之色。
太阳也是寰宇中的一类恒星,是属于她星空龙族的伟大造物,污蔑太阳就等于在打她们星空龙族的脸。
人类果然还是那个令人作呕的种族,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那东西不过是一处皇宫中用砖石垒起的观星台之类的凡物,有什么资格竟敢把它叫做太阳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