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记得把柴卖了,再买些盐回来。”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孩童走在街上,虽已入秋,但他身上却只穿着单薄的布衣,背后绑着比人还高的柴禾,红红的脸颊嘟嘟嚷嚷,念叨着出门前娘说的话。
瘦小的身躯在矮墙搭成的街道之间兜兜转转,现在这个季节买柴的不多,这时又临近傍晚,要找到买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阿牛对着磨红的双手呵了口气,稚嫩又坚毅的眸子在街边商铺游荡,谁要是看上了这堆柴就会朝自己招手。
可得把眼睛放亮点,早些卖完柴回去,别让娘担心了。
阿牛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救命啊!救命…”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哭喊,阿牛神色一慌,刚想转身逃跑,倏然又想起娘经常在自己耳边的教导:做人要有良心,善心,绝不可以见死不救…
破草鞋在地上摩挲许久,只听那呼救声越来越微弱,伴随阵阵打骂,阿牛拳头握紧,快步向声音源头走去。
“哎哎哎,你这小娃娃过去干啥,那些人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赶紧走吧!”粮食铺的老板赶紧从铺子里跑出来,拦住阿牛,推搡着他往回走。
人都是有善心的,但大部分善心都是在保证自己安全情况下才会显露出来。粮食铺老板不敢去救那个正在挨打的女孩子,但把眼下这误入歧途的小娃娃拉回来,怎么说也算功德一件吧?
阿牛厌恶地横了粮食铺老板一眼,他之前卖给自己的米都是有虫的,鬼还信他的话!趁其不注意,阿牛瘦小的身躯从老板手臂下钻了过去,一路猛奔向街道尽头。
“让你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没良心的不思回报就知道跑!”
冷厉的鞭子声伴随着呵斥划破空气,接下来就是皮肉绽开,哭喊却是小了许多,只剩下微弱的喘气。大汉中间围绕的小女孩,本是粉雕玉琢般的脸蛋满是污泥,单薄的衣衫把娇小身躯下的伤痕条条翻了出来,身子蜷曲成一团。
这小女孩是被人卖到青楼来的,老鸨子见她长的水灵乖巧,便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想她培养成一颗摇钱树。结果这女娃性格烈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去接客,还三番五次地逃跑,最后老鸨子终于忍不住,让几个心眼黑的把她打死,随便扔到哪个乱葬岗喂狗得了!
枯黄落叶顺着一阵风飘落到其中一个大汉的头上,顿时迎来一股冷意,他忍不住哆嗦,对同伴说:“这天都快黑了,咱们还是找个地方把她扔了赶紧回去吧!”
说这话时,墙沿上最后一丝夕阳刚好坠落下去,同伴微感凉意,眼睛看着脚下已经一动不动的小女孩,手里的鞭子竟有些拿不稳了。
“老三,把麻袋拿出来,装上咱走!”
大汉刚说完这话,后脑勺迎来一阵疾风,反应迅捷地回手打落袭来之物,居然是一捆柴禾。木柴上面凸出的荆棘之物刺痛大汉的手掌,正当他对着伤口呼气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狠狠地撞在大汉肚子上。
所有人被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孩子感到惊讶,然而他没有任何废话,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用身体撞开距离小女孩最近的一个大汉,脚步不停地朝小女孩跑去。
“快,起来跟我跑!”
阿牛拉起小女孩纤细的手臂,后者只是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阿牛模糊的面孔,神识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侵袭,任凭怎么拉都没有反应。
“妈的,臭小鬼敢撞我!”大汉捂着肚子,右手张开五指按住阿牛的脑袋,硬生生地将其提了起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伴随一阵轻微断裂之声响起,鼻血哗哗流出。
阿牛泪眼滂沱,双腿更是在空中胡乱踢蹬,众人像看猴子一样地看着他。嘲弄的笑声让趴在地上的小女孩稍微睁开了些眼睛,当她看见阿牛的凄惨模样,心里悲伤不已,喉咙处的肌肉缓缓蠕动,却发不出声,全身的骨骼倒是咯吱咯吱地叫,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对不起…连累你了…”小女孩在心里绝望地哭泣,全身动弹不得,嘴里在抽气时接连吞了好几口泥土。
“大哥,这小子如何处置?”大汉晃了晃阿牛的脑袋,向大哥问道。
“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一起装了扔到乱葬岗!”大哥捏捏拳头,说。
“好嘞!我这…啊!疼死老子了!”大汉满脸的横肉忽然扭曲在一起,却见阿牛咧着嘴,两排白牙已深深嵌入皮肉,血珠顺着牙缝之间溢流而出。
大汉揪住阿牛的头发,后者死咬不放,硬生生地在上面撕下一块皮肉。剧痛令大汉几乎丧失理智,扯着阿牛摔到地面,一脚接着一脚地踩在阿牛身上,暗褐色的道路很快被污血浸染。
大哥看阿牛已经没了生息,刚想制止大汉,小巷里走出一人。身材矮小,通体都用描绘着古怪纹路的白布笼罩,头戴一顶斗笠,扶着拐杖的手臂偏暗蓝色,骨瘦如树枝。
他怎么进来的,没人察觉。只是众人看到白布的缝隙间透露出来的红色独目时,只感到遍体生寒,一滴冷汗从额头顺流而下,落到地上发出嘀嗒的清脆声。
怪人拄着拐,慢悠悠地从众人之间走过,枯瘦的手臂抱起已经被打死的阿牛。
随着一道轻不可闻的叹息,怪人身上白布纹路仿佛活了一般,如火焰缭绕,又似细水长流,众人在意识泯灭前看到的最后场景便是一片白茫茫的仙境…
南天门云海漫漫,兜率宫青烟阵阵,不时有仙乐入耳,若是凡人听此琴音,纵然不能脱去皮囊,得道升仙,也可耳清目明,舒络活血,延年益寿。
老君的兜率宫,彤壁朱扉,重檐丹楹,上覆青灰琉璃瓦,四周皆用花岗岩作为护栏,四柱而立,门前装以八卦之象,传闻老君颇为喜欢研究天数推演一事,而他本人也在此道迈入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门前八卦之象就是他闲暇之余随意而作,若有人想要找他算卦,来这兜率宫前一照,便可解心中疑惑。
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走入这三十三重天的。
兜率宫中,老君一身玄衣,虽年已古稀之相,但双手却光滑如青年,身前摆一汉筝,十指缓缓拨弄琴弦,悠扬仙乐仿若山涧流水,连绵不绝,直入大海。
琴声到这里时忽然急转,一阵骤风袭来,巨浪翻滚,琴声愈转愈高,快要冲入九天之时,倏地一道闪电劈下,老君手指停住,琴音戛然而止。
两道白眉已经快要遮到眼睛,盖不住那双锐利精光,老君久久地盯着汉筝,不发一言。旁边伫立着的彪形大汉,浑身青皮铁骨,同老君一样白眉白发,头上还有两只牛角。
这般凶煞人物,此时却在老君身边乖的如同一个娃娃,在琴声停下之时,青牛将一杯早已泡好的茶恭敬奉上去。
“你可听出什么了?”老君接过茶,细细茗了一口,眼睛望着外面一片云霞汇聚之所,问道。
“主人有心事。”青牛声如雷动,于是话不多。
“你跟我这么多年,倒也变得聪慧了些。”老君和蔼一笑,眸子里霞光映照不停,然而又摇头叹息:“但不是有心事,是有人给老夫找事喽!”
灵山,佛门圣地,一年四季都是青山常翠,奇峰异石数不胜数,雄鹰顺松柏而上,猛虎沿溪流而走。走入此地便有佛光普照,纵然是野兽到此处也会褪去一身兽性,习得三分善心。
大雷音寺,万佛朝宗之所,佛门至圣如来便于此讲经,时时便有梵音传出,有幸得听之人若静坐下来,便能获无上佛法加持,洗尽一身罪恶,忘却贪嗔痴,不再受世俗所累。
“金蝉子,你可有段时间未来听我讲法了。”
和尚沐浴在佛陀的佛光之下,只觉今日心中烦絮之事已去大半,双手合十,颂了一声佛号:“师尊,近日弟子研究佛法,一时入了迷。”
佛陀不曾看向金蝉子,眼中尽是万众苍生,缓缓开口:“万事皆有因果,不在其形。”
“在你心。”佛陀指了指金蝉子,金蝉子又说:“师尊,我心不宁。”
“阿弥陀佛。”佛陀悲悯地颂了一声佛号。
“世以缘起为本,以无我而终。”
阿牛感觉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居然可以像一团白云似的漂浮在空中,原先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像村口老爷爷总和自己讲的那般,死了之后身形无所依靠,可以在天地间飘来飘去,然后被地府的黑白无常抓去地府投胎转世。
但阿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黑白无常来抓自己,所以他认为自己是在做梦,而且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梦。
在这个梦里,阿牛见到雄姿英发的大汉皇帝,那风采,若阿牛还在地上,定要跪下三拜九叩。
然后他又看到了奸臣乱政,再被陛下平反的戏码,看得阿牛直呼痛快。
大汉四百年后,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农民起义,一时间泱泱大国竟处于风雨飘渺之中。饥荒横行,群雄割据,致江山于累卵,陷百姓于水火。
假的!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高祖皇帝何等英雄人物?诛暴秦,灭霸王,仅凭三尺之剑便一统大汉江山,怎么可能生下这般窝囊的子孙?我大汉傲立于九州,又怎么会是几个痴心妄想之徒能够动摇的!
阿牛对着名存实亡的大汉江山咆哮,但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听见,因为他是看客,不是戏中人。
最后阿牛眼睁睁地看着大汉亡了,中原大地从分裂走向统一。一个皇朝的衰败,意味着另一个皇朝的崛起。
这是阿牛从来没有见过的盛世,就算他不想承认,但英武如高祖那般也没有这样雄伟的场面。傲视四海,万国来朝!这个名叫唐的国家,还有这个叫贞观盛世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了阿牛的脑子里。
阿牛最感兴趣的不是大唐的长安繁华,而是一个叫做玄奘的和尚,仅凭肉眼凡胎竟然立誓要走那十万八千里之遥的西天求取真经,他还带着四个徒弟,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黑脸和尚还有他的坐骑白龙马。
据说这四个徒弟皆是戴罪之身,尤其是那只猴子,曾经集结群妖大闹了天宫,搅乱秩序,幸得西天如来佛祖出手将其镇压在五行山下,后又以金箍束缚,令其保玄奘西天取经,修成正果。
师徒五人历经千难万险,一路斩妖除魔,终于抵达天竺取到真经得以普渡众生,而他们也终于修成正果。
所有人都去了戴罪之身,那只猴子也没了金箍,但阿牛看到原本放荡不羁的猴子如今却正襟危坐,口中念着佛号,一脸的法相庄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妖魔啊,原来女人也可以当皇帝,原来那么强大的皇朝也会有衰败的一天…”
阿牛干脆坐在云端,手撑着腮帮子,看着女帝登基,看着五胡乱华,看着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算算时间,这里已经过去上千年了,阿牛看着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臣夺权,看着死战沙场的将士,也怜悯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山河破碎,礼乐崩坏。阿牛想做点什么,但无可奈何。
毕竟这只是一场梦嘛!
轰隆!!
阿牛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时,一千多年未曾变幻的上天忽然乌云密布,滚滚雷鸣在其中翻腾,似有千军万马要破云而出。
阿牛从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情景,他预感到这些东西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逃离此地,但跑了两步阿牛才发现自己能逃去哪儿呢?
这雷云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天威不可亵渎,不可忤逆,他一介凡人还能超出天道不成?念及于此,阿牛索性双手抱头,以面朝地,钻进云层,做个埋头鸵鸟。
“人世百年,黄粱一梦。小子,你既已睡去千载,此时不醒,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