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起,教室里仿佛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了。明明都是三年级的学生,却还天天沉迷于什么流行偶像之类的话题,或是相约去卡拉OK开心一番,老实说,葵很看不起他们。
葵的练习册翻过一页,原本写满了字的地方,又被新的、洁白的纸和墨黑的题目所覆盖了。入眼的第一道题就特别难,葵一边习惯性地啃着手指,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无论是小学还是国中,葵一直十分自傲地认为,她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每次测评的时候,她拿到的通知表总是只有五张,每年的学生代表致辞,也是非她莫属。即使是把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社团活动上,葵的成绩也一直是顶尖的。所以,参加京都府最顶尖的高校的升学测试,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自己有这个才能嘛,老师们也都觉得她一定能够合格。
可现实仿佛和葵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葵听着远处传来的、轻柔的,而又嘹亮的乐声,不由得心思烦乱。从练习册上移开了目光。一定是吹奏部的部员们又开始练习了吧!葵的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老实说,很讨厌。
葵干脆放下了笔,按照她一直刻板地遵循着的时间表,也到休息一下的时候了。
当初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在一所普通的中学里当第一名,照样可以上到心目中理想的大学去,而且,没有竞争对手,说不定会更轻松。
葵有些悲哀地瞅着自己课本里夹着的成绩单——全校排名第十位。
在旁人看来,可能是相当出色的成绩了吧。可自己是退出了社团,一周要去四天补习班,才勉勉强强挤进了前十,这摇摇欲坠的成绩仿佛就站在合格判定的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
葵的目光转向窗外,在炙热的阳光下,萨克斯声部的几名部员在一边笑,一边练习着。浅蓝色的水手服随着微风轻轻起舞,乐器的表面闪闪发光。
吹得真好啊,葵的耳朵给出了诚实的评价。那旋律葵很熟悉,《普罗旺斯之风》,她也曾努力地练习过。葵试图伴着那乐声轻按手指,却苦涩地发现,仅仅是两三个月,她几乎就要把指法忘光了。
说起来,听晴香提起过,北宇治好像打进关西大赛了,葵无意识地把练习册的页脚折出深深的痕迹。
真是了不起的成绩啊!她在吹奏部呆了两年多,算上国中,都要到六年了,但还没能到关西大赛的地方瞧一瞧。葵的心里平白无故生出一股怨愤,去年的时候、前年的时候,练习哪里有这么紧凑呢?明明她一直在努力练习的,可甚至连A部门都没能选上。
自从泷老师来到这里之后,北宇治就仿佛发生了不得了的变化一般。原先那些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的家伙们,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现在,就算葵回去,也早已跟不上大家的脚步了。不是她退出了吹奏部,而是吹奏部抛弃了她,葵带着不甘握紧了双拳,要是她能和久美子、和秀一一样大,那该有多好?
久美子……
啊,久美子的姐姐,麻美子,也是因为升学的缘故放弃了音乐来着?记得她以前是吹长号的来着,还经常带着小只的久美子到她家里玩来着。
麻美子——她最后也没考上想去的大学。
葵像是惊醒一般,把目光挪到题目上去。她已经退出了,她属于未来心仪的大学,她坚定地告诉自己。
葵放下笔,“哗啦啦”地把练习册翻到最后,粗略地浏览起答案来。果然,这道题还是错了,还是已经有些眼熟的错误,可做题的时候却想不起来。葵叹息着,老老实实地在题目上做上标记,用红色水笔标出错误的地方,又换上另一种颜色的笔,在一边写上正确的解答。
果然,愚蠢的自己,还是适合这样的笨办法。
外面天空上,已经只能依稀地看到几缕夕阳的余晖了,可,那乐声却还没有停,甚至在寂静下来的校园里,变得更加扰人起来。
快停下吧!葵自言自语着,练习也是没有用的!
那欢快的中音萨克斯,明明就是宫桐子和冈本来梦的二重奏。三年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练习到这时候?连补习班都不去了么?
就算拿到全国金奖又如何?对于她们这些不打算攻读音大的学生来说,那只不过是一段快乐的回忆罢了。况且,北宇治能拿到全国大赛的名额吗?葵是不相信的。
可就像是要嘲笑葵的无知一般,正当葵埋头于即将到来的开学初的学力测试时,晴香抱着沉重的、关西大赛的金奖奖杯回来了。
整个北宇治都轰动起来,距离上一次北宇治拿到关西大赛的金奖,已经有十几年之久了。学校的广播里,传出播音的同学那带着骄傲的声音,而吹奏部的部员们,走到哪里,都沐浴着同学们钦佩的目光。
晴香她们像是英雄一样回到教室,尽管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还有很多人等着她们归来。晴香胸前戴着沉甸甸的、金闪闪的奖牌,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一路上都在抹泪的样子。
明日香搂着香织,像是凯旋的勇士一样。葵从没见明日香笑得那样开怀,尽管知道是自己的妄想,可葵总觉得,教室里的笑声像是在嘲讽她一样。
葵没办法再在充满着欢乐气氛的教室里待下去了。她合上书本,匆忙地把东西倒进书包里,像是逃跑的懦夫一样,想要离开这里。
“葵!”
是晴香的声音。
葵慢慢地转过身,晴香正朝她挥舞着那亮晶晶的奖牌:“我们赢了!我们要去全国了!”
晴香笑得像孩子一样,而厌恶着自己的丑恶的葵,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恭喜你们,要加油哦!”
“那是当然!”晴香骄傲地挺起胸膛——葵甚至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晴香的动作。
“葵要回去了吗?”明日香的声音才晴香背后传来。
“不、啊,是,今天还有补习班。”葵落荒而逃。
葵茫然地走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她想要回家,却又害怕父母的询问——“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葵索性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厅里坐下来,点上一杯浓郁的Moccaccino,就着那并不明朗的光线看起英语来。
“forgive……宽恕……”
晴香是否会宽恕她呢?
“forbide……不、是forbid……阻碍……”
她留在那里,是否对吹奏部是一种妨碍呢?啊,不、不,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formula……polite formula……客套话……”
明日香当时独自来找她,劝她留下来,也是客套话吗?
“for……”
“葵你不是说要去补习班的吗?”
葵的身体一震,她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晴香带着担忧的脸颊。
“晴、晴香?”
“葵你难道翘了补习班?”晴香,单纯的晴香并没有多想——或许是她不愿意多想。
葵带着歉意和痛苦的眼神让晴香带着笑的嘴角无力地垂落下去。
“对不起,晴香,我骗了你。”葵感觉自己的嗓子发甜,“我今天没有补习班。”
晴香沉默了一阵,她在葵的对面坐下来。
“葵后悔了吗?”
“不,完全不。”
“那为什么看到我们回来,还会这么不开心呢?”
“心里还是有遗憾,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的。”
“明日香就可以完美地兼顾学习和社团——”
“明日香是特别的,”葵不讲道理地打断了晴香的话,“我们一直都知道。”
“我好不容易,用尽了每一份力气,才爬进学校的前十名。”葵的声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嫉妒:“可,明日香她,从进校起——”
“就是第一名,我知道的。”晴香琥珀色的眸子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晦暗不明,“明日香的确是很有才能的,我们都比不上她。”
“明日香连补习班都不去的。”
“从入学的时候,我就把明日香作为对手,即使她和我是同班同学,是好朋友。”
“然而明日香完完全全没把你看在眼里,不是么?”晴香挤出一个苦笑,“说实话,和明日香做朋友的确有时候会很不愉快,毕竟,明日香只在意她自己。”
“晴香,你知道么?我退出的第二天,明日香来找过我。”葵一边唾弃着丑恶的自己,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吐出可能会伤害朋友的话语。
“诶?我不知道哦。”晴香的眼眸在白炽灯下闪亮着。“明日香说了什么?”
“那时候确实很失落……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明日香还说,她之所以不愿意担任部长,是因为部长太麻烦了。”
“确实啊……”晴香叹着气瘫倒在座位上,“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明日香倒是很懂得明哲保身……”
“不过,明日香说,晴香很厉害,比她要更合适。”虽然,葵心里,并不太赞同。
“明日香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她就是想拿我当挡箭牌。”晴香埋怨着,但葵看到她的嘴角弯出一抹优美的弧度。
“葵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晴香蓦地改变话题,让葵有些措手不及。
“情况?”
“学习啦。你这次考试不是进入了全校前十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合格考试还是处在很微妙的位置上。”
“这样啊……反正还有半年呢,加油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那晴香呢?你不也要准备升学吗?”葵的声音低沉,作为多年的好友,她早就猜到了晴香的回答。
“我又没指望去多好的大学……全国大赛结束之后再准备也足够了。”晴香并不如明日香那样善于掩饰,“而且,毕竟,我是部长。”
全国大赛结束之后,就是十月底了。而升学测试,是在一月初——葵实在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该如何复习备考。
“为了全国大赛而影响升学,真的值得吗?”葵无意识地说出真心话,她的喉咙颤抖着,将无情的感情暴露给坐在对面的对方。
“……”晴香沉默着。
“对不起。”
“值得。”晴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葵你还是不要这么自责啦。”晴香的目光依然那么清澈,让葵避之不及——
晴香的宽慰,在葵的耳中,却如同凛冬的寒风一样冷酷
“反正大学里也有吹奏部的,上了大学,我们还可以一起演奏。”晴香似乎想要离开——葵看了眼手表,已经八点了,快要到晴香家里的门禁时间了。
葵含混地答应着,与晴香一起走出咖啡厅,走到漫天的繁星下。
“葵你完全没必要在意的,学习一定要加油。”晴香挥着手,消失在星光下。
“……”
“像个傻瓜一样。”葵大大地出了口气,自己到底在期待晴香说什么呢?没有葵的吹奏部是不完整的,所以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