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玄朗停驻脚步,一双错愕的瞳眸循着声源方向望去。
他的眼帘中倒映出一个模样看似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就站在前方一棵老树横出的枝桠上,头发简单的扎了一对丸子髻,别在脑袋左右,她身着宽逸道袍,双手自然下垂,袍衫明显比人还要大上许多,严重的不合身,导致一大截袖子都甩在外头,显得小女孩除却可爱外,更有一丝活泼的气息。
但霍玄朗只是一瞥此人,便浑身肌肉紧绷起来,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格外紧张。
倒不是他被这半道拦路的小女孩给吓住,而是伴随着这童稚的声线一起出现的,还有一道凌厉可怖的剑意,死死锁定了他。
那一道剑意就徘徊在小女孩的身侧,源自一柄悬浮与半空,剑身碧蓝,泛着秋水般潋滟光华的剑器,剑光将周遭照得大亮。
只要他胆敢再往前跨出一小步,这剑器就会激射而出,将他一剑斩为两半。
“师……师叔。”
霍玄朗顿时恭谨作揖,以溪山剑礼而拜。
这小女孩的袍衫上绣着数朵姿态美妍,亭亭而立的君子莲,那正是溪山剑宗内门弟子才有的殊荣与标志。
霍玄朗不过地位卑微的外门弟子,见内门弟子,不论对方年龄与自己相差多少,都得称呼一声师叔,以示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这位小师叔,我乃是南松堂的采买霍玄朗,不知有何事差遣。”
霍玄朗老老实实的报上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嘻嘻嘻,不过这一刻起,你就不是我溪山剑宗的人了。”
小女孩将脚勾在枝干上,头朝下,倒挂着,双手抱臂,宽大的道袍也向下垂落,她就这般来回晃荡着,好似荡秋千一般。
霍玄朗脸色刷得一声苍白无人色,他身形有些摇晃,不解道:“小师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玄朗啊霍玄朗,你真以为这些年你打着溪山剑宗名号干的事情,山上的师长们不知道?”小女孩轻启薄如桃瓣的粉唇,伴随着自己晃动的节奏缓缓道:“你是永安镇一带的采买,负责给山门购置永安镇一带的资源,这事你干的不错,但你同时却也仗着我溪山剑修的身份,与你那表妹沆瀣一气,做了不少有辱我宗名誉的事情,本来师长们看你也算是个可造之材,没有追究,希望你能及时醒悟,不料你却变本加厉。”
小孩女有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历数霍玄朗的罪状,除却中饱私囊的贪腐之外,还有强买强卖土地产业,勾结官府恐吓平民百姓,威逼打压锦绣楼的竞争者,甚至因为幼时私怨,暴虐杀人的恶劣事迹。
听着小女孩这番言论,霍玄朗顿时汗如雨下,猛地双膝跪倒,以头抢地,口中不断呼喊:“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霍玄朗愿随小师叔回山领罪受罚!还请师门开恩!”
小女孩忽地一笑,宛如黄鹂啼叫,“瞧你现在这幅倒霉模样,怕不是因私怨又与人打了一架吧,看你模样还打输了?可真有辱我剑修二字!”
她只是随意调侃了一句,倒不是真的关心霍玄朗怎么搞得如此狼狈,于是道:“回师门领罪?不必了,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你已经不是我溪山剑宗的弟子了。”
霍玄朗停下磕头的动作,抬起头,双眸呆滞而无神。
心道:“我犯的那些事,依照门规处置也是死路一条,虽被革名好歹保下了性命。”
他悲痛自责的说些什么悔恨的话语,以表达自己对师门的不舍之情,蓦地小女孩又道:
“来,做一个选择吧,左还是右。”
“什么,左的右的?”
小女孩并不作答,依旧倒挂在树上,纤细的身躯来回摇晃,那一柄湛蓝的剑器却静静的悬浮在一侧,剑锋闪烁瘆人的寒芒,直指霍玄朗。
他忽然明白了,犯下了那么大的错,可不是被逐出山门就没事了,要留下一条手臂。
霍玄朗咬紧牙关,抿了抿干涸的嘴唇,闭上了眼睛,艰难的做出选择:“左手吧,小师叔请动手!”
“呵——!”一声轻笑。
铮!
湛蓝的剑器鸣颤不止,化作一道闪电掠去。
刹那间,已飞至霍玄朗的身前。
然而下一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吼叫,血雾漫天喷洒,剑器却并非斩断了霍玄朗的左臂,而是从左至右,将他整个人斩为血淋淋的两半!
筋骨分离,滚烫的内脏大肠翻滚下来,刺目的鲜血淌了一地。
霍玄朗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裂为两半的躯体,各自无力的朝左右一则倒去。
“真是异想天开,还以为我问的是左臂右臂?”
小女孩从枝头落下,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腾,站稳在地面。
那湛蓝的剑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立即自行归鞘,漾漾如秋水的剑光一敛,林丛间又黯淡了下来。
“虞师妹,这次下山的三个任务已经完成一个,接下来该去永安镇完成其他的了。”
同样温婉而柔美的声音响起,从小女孩身后又走出一个气质清丽的少女,举着一柄白色的油纸伞,青螺眉黛,衣袂翩翩,宛若出水芙蓉,完美契合山下人心中对于出尘仙子的想象。
“嗯。”名为虞笙笙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径直向前走去,也不管脚下是不是淌满了鲜血。
少女也紧随其后,另有三名类似装束的男子从高高的树冠上落下。
这来自溪山剑宗的五人一同向永安镇进发。
……
……
“我宣布,青缘客栈第一次会议正式召开!”
大堂内,宇文遥召集客栈所有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说是开会。
李薇柔不必说,对于掌柜的要求有说必应,早早的就搬好凳子,乖巧的坐在一旁。
慕沧浔倒没见过开会是怎么一回事,对宇文遥接下来的举动十分好奇。
小黄叽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家伙,看到大家都聚在大堂,也拍打着短肥的翅膀溜进来,一下子跳到了会议桌面上,勉强充当一个席位。
虽然人数不多,充其量就三个人加一只喜欢蹦跶的小黄叽,但众人聚拢于一块,在烛火的掩映下,气氛与形式感还是十分足的。
根据宇文遥的要求,李薇柔手执毛笔,要充当记录员的工作,记下会议的整个流程与商讨内容,等客栈彻底闯出了名头,势必会在炎明帝国的餐饮界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好给后人留下一份详细而可信的材料,让他们好好去研究研究这段筚路蓝缕的创业之路。
宇文遥说了一大堆会议记录员的意义与重要性,李薇柔一句没听懂,不过知道帮阿遥记录下开会的内容就对了。
“首先进入会议的第一个流程,有请本掌柜说一段纪念意义十足的开场白,很短,放心。”
宇文遥咽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嗓子,旋即拿出厚厚一沓写满墨水的纸,气势十足的开始絮叨一番。
从襁褓之时,父母含辛茹苦养大他开始,到与父母一同辛苦经营客栈,再到双亲过世,自己瘦小的肩膀如何扛起这间客栈,声情并茂,令人催泪,俨然就是一部励志自传。
“阿遥……你说的慢一点,我写不完。”
李薇柔手忙脚乱的记录宇文遥的发言内容,纸张都写满了三页,有点赶不上进度,无奈道。
“那我等下说完,把稿子给你,让你慢慢抄,你先把笔搁着休息一下。”宇文遥道。
小黄叽:-_-|||叽。
那团鹅黄色的毛茸茸忽然也蹦跶起来,发出不满的叫声。
“慕大佬,它在说个啥?”
宇文遥暂时中断自己的会议发言,不解的问道。
慕沧浔翻译道:“它说你是个大骗子,明明说很短,以为只讲几句话,现在都已经三百句了。”
宇文遥弯下腰,俯在桌面上,对着毛球小黄叽就是一个弹指,“哎呀呀,三百句的确很短啊,我以前念书的时候,那些嘉宾脱稿发言都三万句起步的,好不好。而且我还句句扣题,紧密围绕客栈发展,几乎没什么废话,偶尔有一点小跑题那也是承上启下懂不懂!”
开场发言结束,会议步入正题,宇文遥道:“现在小镇最有名气的酒楼锦绣楼,因为贾府灭门一案肯定会一蹶不振,今天一整天都没开门做生意,这段空白期小镇的各家食肆,酒楼,客栈一定会抢夺客源,那我们客栈接下来该怎样发展,大家说说想法。”
李薇柔手托着香腮道:“没有开过客栈,阿遥你决定就好了。”
慕沧浔也附和着少女点了点头,“你是掌柜,你说的算。”
倒是小黄叽很有兴致的叽叽喳喳。
宇文遥白了这圆滚滚一眼,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想法,那本掌柜就勉强说说自己的浅薄见识了。”
他伸出了四个手指,“我认为客栈要想获得更好的发展,应该走精品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