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白素贞,拜谒师尊。”
身着一袭素白道服,白素贞微微躬身作揖。凤目微合,似有所思。自几日前来此骊山鸿崖境,便算是入得仙门。这山中灵气蕴聚,几日歇息,先前所受之伤此时也好了大半。只是这鸿崖境,极目望去皆是山石草木,如自己先前所居的蛇洞地窟却也别无二致。
“近日疗养,恢复得可还不错?”
山石之中,一道声音便静静回荡着。光是听这声音,便让她感觉全身血脉舒张。这黎山老母乃是货真价实的天庭真仙,就算是曾经蛇窟里的师傅,也曾提起过。师傅曾经只是一条傍水草蛇,有幸得见黎山老母驾云轿穿梭于天地间,一瞬宛如醍醐灌顶,这才得了化妖的契机。自己拖着重伤来松山寻此机缘,未曾想竟是……
“素贞之伤,已无大碍。”她毕恭毕敬地回答。
“来此可有要事相问?”黎山老母的声音似同这山谷当中的万物一同律动,这让白素贞更加地心生敬畏。
“暂无要事劳烦师尊,徒儿此次前来,是想向师尊道谢。”白素贞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处:“此外……再无其它。”
“一句‘谢谢’,你已说过千遍万遍。在这种清静之地,不必带着凡尘的那些弯弯绕绕。”黎山老母的声音回荡着,似无半点波纹,如止水一般平静。
“弟子冒昧了。”白素贞垂头:“徒儿……确有一事郁结于心……”她咬了咬嘴唇,不知觉中,手已抚在胸前:“不知,师尊前些阵子送入轮回的魂魄,如今是投了哪一户人家?”
在问题问出之后,她便缄口不言。就这样静静躬身看着地面,不知为何,或许是此时的自己还是太过羸弱微小。即便是连那简单的抬头之举,也不敢轻举妄动。黎山老母的身份她是确信无疑,自己原本便也只是想要在
松山碰碰运气,却没成想自己是如此的运交华盖。如此寄人篱下,此时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若是得不到答案,你便无法融入这山中,静心清修么?”黎山老母反来问她。
“还请师尊成全,弟子近日以来心乱神迷,功力……也未有寸进。似是那心中压着石头一般……”白素贞再一次端正姿势,拱手作揖。但此时,她的脸上已有数颗汗珠凝结。
“天道恒长,循环往复。大道之运行,也非我可知。轮回乃自盘古开天之时便定下的法则,同各路仙神一样,主司冥魂的阎罗殿,也只是维持着地界轮回的秩序而已。至于那轮回,反复无常,即便是我……也未可知。”那声音依旧轻柔,但也冰冷。
白素贞睁开双眼,眼神当中倒也有些释然。是啊,连大罗金仙都无法知道的东西,又怎么轮得上自己呢?
“但世间有因果命数,今日种下因,明日得到果,此乃世间缘法。若是缘数未尽,倒也有机可乘。但倘若那缘术尽了,便是那人就近在眼前,也无机可乘。这些,也都是你的命数。”黎山老母再次说道。
白素贞心头一震,慌忙抬头。但也正如自己所见,满目皆是山石。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赶忙再次端正姿势,便又行了次礼:“谢师尊提点。”
“回忆若使你道途磕绊,便自个儿斟酌留舍吧。如今你也方便走动,便去你素钰师姐那里领一套内功心法,勤加修习,也能助你开悟。当然,世间万法莫不能通,如不想舍弃你原来的功法,你便要多花些功夫去试一试二者能否相辅相成。莫要急功近利,反倒伤了自己。”黎山老母在说完这席话之后,气息便不再在此处逗留。
“徒儿明白了。”白素贞恭敬地退了出来,在洞门口一拜再拜,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出了口气,看样子,师尊是什么都猜到了啊。
转过身,方才日上三竿,天空大亮。
这骊山之上,树木郁郁苍苍。曾经听阿宣说过,杜牧有云,秦阿房宫覆压千百余里,隔离天日,自骊山北钩西折直走咸阳。如今,倒也见不到那番景象。如今自己身处在鸿崖境这清静之地,却也因为这里的清静而与这里格格不入。师尊未曾明说,但也知她心中有愧。愧意不消,这心怕也是静不下来……
以手抚胸,白素贞的眉头微蹙。她记得,或许以后将不能记得。一时欢情,无限苦痛。生死痛,长别离,求不得,放不下。他倾心尽力,自己却尽数辜负……他总说不妨不妨,来日方长,可现在还曾有来日?此等愧疚,自己便真要放下。
自己曾问过他,何事不肯做,却又不得不做?何事想做,却又做不得?但他却如此回应,没有说话,没有辩解,但就是那么做了。不想做的他一万个不愿意,想去做的豁出性命也要做到。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透彻,他那样一个纯粹的人?行恶行善,人也好妖也罢,真得就那般分明?
“阿宣啊阿宣,你又给我种下了什么样的‘因’,我才能替你找到那配得上你的‘果’呢?”白素贞苦笑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了那根珠钗:“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如今,时间也不能耽搁了……
得去自己该去的地方才行,而今自己也算是孑然一身,若非遇到黎山老母,自己在这世上怕是已经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在那尘世当中,人也好妖也罢,怕是哪边都容她不下。自己能来到这个地方,也是阿宣为她修来的福分。白素贞这么认为,也如此相信着。
快步走向素钰所在的地方,这鸿崖境虽说是一处洞天,但内部也是泾渭分明的。通路并不难找,如今在这鸿崖境当中,共有十八名弟子修行。素翎素钰分别排十六和十七,而自己则是第十八名。这黎山老母收徒虽不斤斤计较,但也不是广开门路的。也正如她之前所说,一切尽在因果机缘之内。
素钰的房间是瀑布旁的一处浮岛,这位师姐脚程极快,也难怪师尊总叫她去跑腿了。也正是这里修行不是处处受限,所以这十七名师兄师姐也都各有门路、各不相同。自己也是,有时间得多向他们请教些招法路数。以前自己在那蛇窟之中,修习的功法皆是师出同源,所以才会被那妖道……
“嗯?是素贞师妹么?”突然间一道声音传入白素贞耳中,方才的思绪也一并被打断。抬起头,倒也有些错愕。是素翎师兄,今日也来找素钰师姐了么?
“素贞,见过师兄。”白素贞习惯性地躬身。
“哈哈,你我同辈倒也不用这么拘束。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能下地了?”素翎轻笑着。
“师妹羞愧,自是师门照顾周到。”白素贞脸颊飞起一抹红晕,眼神撇向一旁。
“唉,这里确是有百余年未曾有生人了,是肃穆了点儿,瞧把师妹你紧张得。罢了,师妹今日来此处,可是来取经书的?”素翎眨了眨眼睛。
“正如师兄所言。”白素贞点头。
“那正好,素钰那丫头刚刚去太上仙君那讨了些丹药,我正要去取。那天与你一同捡回的那条小青蛇,伤得极重,凭着最后一口气吊到了现在,也是令我颇为惊讶。”素翎开口道。
提到那条青蛇,白素贞心头一紧。但便是这样,如此她也不敢表露太多:“那……它现在怎么样了?”
“昨日,我喂了它一些药性比较温和的仙草,算是把外伤治了个七七八八。要想完全愈合,还是得用老君的仙丹啊。”素翎若无其事地摸了摸下巴。
“仙丹……”白素贞怔了怔。
“普通的疗伤药而已,你以为是长生丹?那种东西就算是老君千年也炼不出几颗,就算是老君自己也都宝贝着呢。前阵子还有一只泼猴窜上天庭,把老君的丹药吃了个干净,老家伙胡子都气歪了。”素翎笑着道。
“哈哈……是啊……”白素贞尴尬地陪笑着,她越发地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得了。
“不闲话了,我们走吧。”说着,素翎便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白素贞先是顿了顿,随后,便一同跟了进去。
_章一·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