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闭锁于黑暗中的少女深知这个词汇的含义。被重重叠叠沉重不堪的锁链束缚住自由,翘首以盼鸟笼外的世界,怀着满腹的怨恨与想要报复的想法,又想与陌生人真正敞开心扉什么的......
这些感觉完全没有。倒不如说只有糊里糊涂的幼稚鬼才会这么想。少女厌恶那种自私自利、怨天尤人的家伙,只会抱怨和迁怒的话,根本就是在赌气发作的小孩子。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想被当成什么小孩子。
怪物本人早有觉悟。她知道有些生命的命运生来就不同,生来就注定了,要是想去反抗的话,就势必要付出代价。
这已经是很轻很轻的代价了。所以少女不会说不,只会感到幸运——幸运的是,即便在这个时刻,也会有人相信自己。比较之前的经历要好太多太多,起码这一次看起来不会有人为之流血、牺牲、伤心、难过。
真是太好了。
少女在黑暗中回忆过去的事。她本来是懵懂无知的,从出现在这个世界中以来便是这样,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与这个世界无关,只要凭借本能去做就好了,然而——
姐姐不置可否的故事,讲给自己听了以后,少女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之前的日子,之前的印象,种种的时光,被历史掩埋后的风沙,全部都被吹尽了。她终于、也不可避免地面对起了自己的命运。
“芙兰你也别把这个当真就行了。不管怎样,那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时间早就过去了。”
姐姐在那时候对芙兰是这样说的。
意思很简单:无论自己是不是四百多年前负责平衡吸血鬼和吸血鬼猎人的历史修正力的化身,那些都已经是老掉牙的陈年旧事了。就算是真实的也好,现今芙兰朵露·斯卡蕾特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吸血鬼而已,和所有的一切都无关。
芙兰不是很聪明的孩子。但她也能明白姐姐是在安慰自己。她无法忘记姐姐在和自己讲述时的表情——本来,甚至都不打算讲给自己听的。
但是各人的命运都必须由自身来面对。谁也无法代替。谁也逃脱不过。一直后退一直后退,只会被逼到命运的死角,让所有自己爱着的人都失望。
所以决不能这样。一定要面对好自己的命运。一定要面对好自己的命运。一定要面对好自己的命运。芙兰这样对自己说。
她想起那位西蒙先生。西蒙·贝尔蒙特,自己的家庭教师,也是最强的吸血鬼猎人,手持“Vampire Killer”,杀死了企图永远活下去的老吸血鬼的人......
西蒙先生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沉默寡言、不为自己辩解,担下了芙兰造成的罪孽,并且在最后拯救了尽可能多的人。
他应当是知晓自己的命运的——即便是被其他吸血鬼猎人讥讽为逃兵、叛徒的时候——但是他真的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芙兰不清楚这点。西蒙先生虽然在和自己短暂相处的几天里妙语连珠,能说好多好多新奇而有意思的话,他为自己和姐姐描绘了那样广阔而美丽的世界,芙兰却觉得西蒙先生自己一点也不快乐。
他是抱着赴死的觉悟来到那座城堡的么?没有任何的希望,没有任何的荣誉,连姓名也因历史修正力的存在而彻底消弭无踪,但就算这样,西蒙·贝尔蒙特先生也在努力对待每一个人,履行好自己的义务。
所以一定是这样的。人生来就要面对自己的命运,和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芙兰对此深信不疑。那时候的光芒太过耀眼,让少女对自己的约束近似于苦修式的赎罪。
历史修正力——历史修正力——那个日子一天天临近,虽然嘴上说着“芙兰和此没有任何关系,芙兰只是斯卡蕾特家的吸血鬼”,可是只有当事人心里才清楚。那个东西又在呼唤自己了。
......始终是被历史创造出来的产品,一次性使用的道具吗?
但是,不可以这样。芙兰朵露。她心里想。绝对不可以这样,也不能以此为借口就此放弃,此刻忍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就算不能为幻想乡度过危机提供帮助,至少也不能够再次成为清除无用历史的工具。
所以。
芙兰朵露·斯卡蕾特将自己关了起来。她藏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密室之中,为自己加上了一条又一条禁魔的锁链。小吸血鬼每时每刻都在忍耐着庞大的苦痛,但这苦痛就是她所期望的。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保持清醒。永远都要保持清醒才行。
芙兰这次的行为没有告知红魔馆的任何人。她觉得到此刻为止,不给大家添麻烦才是最好的举动,仅仅留了一封小小的信件,说自己想要出去玩,散散心。
最好的决定。
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除了低估了红魔馆找人的速度和蕾米莉亚对于自己妹妹的偏执程度以外。
觉得自己已经无所畏惧的芙兰,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意识到是有人在门外试锁孔。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
走进来的,是红魔馆的女仆长。她看起来有几分疲惫的神色,仪态却依然端庄。在看到她的时候,芙兰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泡汤了。为此她很是生气。
“咲夜~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那是因为二小姐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从这方面讲是很明显的经验不足,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仆长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道。
“所以,假如想要成功地逃跑的话,我建议二小姐再多多研究如何消灭自己留下的踪迹。请恕我直言,这种程度的诡计,大概也只有小孩子才会中。所以还是请放弃吧。”
十六夜咲夜根本没有问芙兰这样把自己关起来的目的是什么。她觉得也没有什么问的必要,直接走过来开始解除锁链。
“别、别这样,咲夜!”芙兰说道,“你还没通知我姐姐吧?算我求求你,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里就让我呆在这里......”
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也并不清楚,芙兰拿这招对付红美铃很管用,可惜十六夜咲夜并不吃这一套。
“很抱歉,二小姐,这是不行的。”女仆回答道,“我在外面开门的时候就已经将这里的位置告知大小姐了。如今她大概正在飞速赶来吧——真是的,大小姐发现你不见了以后急的乱走一通,六神无主,和平日简直判若两人。”
啊!这个可恶的女仆!芙兰这样想着的时候,又开始暗暗怀疑自己做的是不是过分了。姐姐会着急成那样吗......?
“我是有自己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的。咲夜。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也不得不执行大小姐给我的命令。这种事情同样请您理解,而且......”咲夜望着将芙兰帮助的锁链,皱了皱眉头,“我也决不会允许红魔馆的家人们在我的面前被这样束缚中。不管以什么样的理由也不可以。就是这样。”
她一点要听芙兰辩解的意思也没有,蛮不讲理地就将这堆锁链给一下子全部毁掉。芙兰这会儿偏偏又在进行这样的苦修,即便锁链断了也没有半点反抗能力,只能自认倒霉。
“真是!”她大声嚷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请你一定要理解,帮帮我,咲夜。这几天我越来越难以克制自己了,我、我之前可是......”
“是我不成器不听话的妹妹。给我闭嘴。”
女仆长微微抬起头,转过身去,向门口行礼。
“啊,大小姐到了么。这么快啊。”
鲜红的幼月,红魔馆的主人,五百岁的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蕾特急匆匆地赶来,向自己的女仆点点头后,便过来观察自己的妹妹。
“姐姐......”
芙兰意识到大事不妙,只好这样微微地发出声音。
蕾米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她向着四周扫视了一遍锁链后,狠狠地瞪着对方。
“芙兰朵露·斯卡蕾特,真是了不起,真是让我不省心,把自己关到这种地方来,你是不是产生什么错觉了?”
“我是......?”
“别说什么你是!”蕾米喝道,“被无聊的故事就给迷惑了的家伙才是幼稚鬼。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老是去干这种一意孤行的事情,什么乱七八糟的自我牺牲,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可没有发现芙兰朵露·斯卡蕾特有一丝一毫的异常,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给我好好回去待着。本来事情已经够多了,要是真的想要来帮忙的话,就亲自动手来做,而不是被虚无缥缈的事情给绊住。那位西蒙先生可不是自己逃到一边一个人哭泣的爱哭鬼。芙兰朵露!给我过来,伸出你的手来,告诉我你是个有勇气的家伙,而不是一遇到事情就想着逃跑的胆小鬼。”
蕾米莉亚伸出自己的手,居高临下地说。她这几天可是忙得够呛,一边和八云紫谈论吸血鬼的立场问题,一边在规划假如把红魔馆当成一个保护区的话,能够容纳多少的人。这时候还出乱子,简直是扰人心情。
然而,就算这样,她对于自己的妹妹还是充满信心。她清楚芙兰只是被一时的热血给冲昏了头,这下子问题解决,就会轻松许多。
蕾米很快就触碰到了对方温热的手心。
“好。”她点头道,“我们离开这里。”
对于吸血鬼而言,事情还有许多许多。但她有充足的信念,因为蕾米莉亚·斯卡蕾特,早就不像四百九十年前一样,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