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分日昃,沙岸无名;余晖稍暖,海风微酸。
索菲娅·梅列卡(Sophia·Melek)站得离那片蔚蓝很远。
日往西降,光影协长,她裙裾尾摆投在白沙上的映像,摇曳间,如孔雀的覆羽一样。今日的索菲娅也梳着惯常的发式,穿着惯常的裙装,踏着惯常的筒靴,举着惯常的黑伞,看着惯常的某人在沙岸上鼓捣,自己和以往一样,只站在远处欣赏。
而她眼中之人,正和四个孩童在一起玩闹。但请放心,孩子们很安静,青年也一样,整幅画面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喧腾烦躁。他们只是围坐在沙滩上某处海水暂且漫不到的地方,用大大小小五双手推挪捏送着那些带着潮气的沙,将它们堆砌塑造成“堡垒”的模样。
听起来着实安稳,可事实上,这项“工程”困难,且麻烦。
一般来讲,所谓“建筑工事”是只需要决策者运用脑力,选定图纸发号施令,其余的人如工蚁般默默照做,便足以完成的东西。
可这沙岸上,没有谁有资格发号施令,也没有任何人命令他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所以纵使这沙堡小且简单,也没那么好办。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想法,那些细碎而蔓长的念头,如他们各不相似的肤色一样微妙而繁杂,以至于这本该协和完整的沙堡,在原本合力堆出的胚层上,渐渐随他们各自的手,各自不同的搓弄,分化出四种不同的风格式样。
诚然,肤色和人种并不能区分优劣,也无法在这里就他们各自的教育背景,文化属性进行择别论谈,但我们仍需明白一点——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在同一片天空下,无论这差异是阔如天堑还是微如芥种,我们都该承认,并正视它。
不过,这里毕竟有个可靠的成年男性在,青年还在努力为他们弥合,努力一次次用哄劝和微笑,把这几个孩子在堆砌中产生的争执和口角消弭掉,顺带着将已经分成四块的沙堡用“桥梁”和“矮墙”拢成一物。
如此可见,若要说资格的话,此时此地被索菲娅注视着的青年,约书亚·约瑟夫(Joshua·Joseph)应该还是有的,作为一名以艺术家自诩的设计师,他那双手创造过的事物不知凡几——它们有的比这将要建成的区区沙堡大了无数倍,也有的小如埃芥,肉眼不可直观——但在这片光景,日沉的晖光中,讨论那些未免有些无用。此时的他选择成为这些孩子们的伙伴,选择和他们一齐动手,以故,身为年长者和经验者的矜持和威严,必须暂且搁置不动。
此时此刻,并非领导者或是指导者的约书亚,只能以平等的姿态,哄着几个孩子,和他们一同尝试完成这个沙堡。
好在这其实是一种很开心的游戏,而且约书亚有与人亲近的才能,几个孩子之间的摩擦也不怎么严重,完成这个的期待与占推动沙堡进程的一份——总而言之,欢笑比抱怨声大。
“按照预定进程,你早该用糖果和玩具让那些孩子陷入争夺和喧闹,自然,由于真正的“建造者们”被勾走了注意的缘故,那个沙堡也没有堆成的希望。”
“那不妙的情况没有出现自然是极好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在‘他’已经不同于那一位的现在,我在过去所看到的未来都会与真实情况有所偏差,可是......”
“你这次居然没有动手啊,我亲爱的妹......啊,该称呼你梅列卡小姐才对。”
清淡如水的女声自举伞少女的侧后方响起,足音也随之趋近。
索菲娅的嘴角本已无意识地勾起,却又渐渐抿直,待到那人停步,少女的花容已敷上一层霜冻,不过她也没打算回头,只是轻嗤了一声。
也不知在对谁讥讽。
但反击还是要做的,尽管索菲娅清楚,在与身后那人的交谈中,一切面上伪装都是虚空捕风,但还是不由得挂起微笑,与头,与来人对视,用她一贯绵软的音色故作关心道:
“无须在意,加百列小姐。那只不过是您的视力不如当年而已,真希望以后的日子里,那副眼镜也能好好陪伴您,毕竟我们都知道,‘工作’失误,是件很可怕的事。”
“被连‘工作’都失去的你提醒,还真是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阿尔克安吉尔·加百列(Archangel·Gabriel)捋卷着垂下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回以冷嘲,她今日的风情与邋遢一如既往,衬衫皱巴,发型散乱,领口处,扣子也没系牢,泄出灿烂、饱满的春光。本该好好穿在上身的外套也被她胡乱围系在腰上,往下看去,铅笔裤和黑丝袜姑且算好,想来也该归功于她身段优良。若挑剔择别她全身上下的干净与否,也就那副眼镜还好,镜片明亮,边框精巧,知性之美油然其上。
加百列指尖夹着的Marlboro冒着依稀的烟气,送到嘴边,还剩一口,氤氲开来,遮得眸中的冷意没那么分明,可话中,依然让人感不到一点温度:
“你大概也对今天是什么日子有所觉察,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所知晓的未来,截止位于西八区的此地今夜零点为止,这也是我有那份闲心问你这种事情的缘由......虽然就算你真的做了如我所说的事,也只会显得你,梅列卡小姐和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一样,毫无长进,幼稚到不可理喻,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不那么做,现在的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您着实很无聊,和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和天上的‘兄弟姐妹’一样,和你我所在的这个‘繁华’人世一样,着实很无聊,这个回答您满意吗?我尊敬的加百列小姐。”索菲娅确实在很认真地说着表达着自己心目中,眼前这个以天使为名的女子究竟有多无聊,说着说着,甚至抿着嘴,真得笑了起来:
“您不是已经得出我不那么做的答案了吗?那么做很幼稚,而且无聊,幼稚无聊到让我无法相信您那双眼看到的未来的真实性,嘛,被偏见和误解蒙蔽双眼可非智者所为啊。”
这两位女士间的交锋总没有什么结果,起初如此,今日亦然,或许会到永远。不过世间之事,大抵还是有终结的多,比如那座沙堡,已开始收尾了。
成品,姑且还好。
虽然本该合并如一的城堡分成四份,高低不同,有圆有方,罗曼式和哥特式各自的穹顶遥相呼应,堆叠勾连其间的梯与墙稍带埃舍尔的神韵,但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完成了,而且成品还好。
那几个孩子来自附近的小学,父母都是同事,各自也算熟稔,今天约好来海边游玩,正巧遇上了独自散步的约书亚,便一起堆沙堡玩。
一堆,一个下午,就没了。
几个家长倒也不急,等到现在,当然,堆的过程中,照片没少拍。现在他们已经凑过去夸奖自家孩子的聪明才智和团结友善,约书亚则轻身走开。
那几位家长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刚刚,沙堡堆成前,他们还有人在轻声夸赞这个年轻人的热忱与亲和,惊讶于他双手的灵活。可此时此刻,他们浑如眼中没有这个人存在过,只是各自高兴,其中一位亚裔父亲甚至抱起自己的女儿,在她惊喜的尖叫声中转圈。
而任由约书亚走开,就好像,这沙岸,从未来过这么一位一般。
...... ......
...... ......
经过先前简短的交锋,两位女士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又脆弱的平衡。
微妙,脆弱,所以短暂,这几个词缀在一起实在是应景不过。
映在转身离去的约书亚眼中的景象,也大抵这样——天父在上,自己不过是出来散个步,陪孩子们堆个沙堡......
为什么还能跟这两个女人撞上?
啊,其实不能算自己撞上,以他对二人的了解,她们绝对是故意来这里找他,而后碰面,或许有吵嘴,总之最后两个人一起安静地等着自己,直到沙堡堆完。
彼此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些事尚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每次看到她们二位同时出场,总还是让自己压力山大。
不过此类时光,也是值得珍惜的,想到这里,约书亚不由得哑然失笑,想开口,却是加百列先开了话头:
“如您所言,人世脆弱而柔韧,其绚烂与价值正出于此。”
“每一分每一秒,它都在不停发展、运动、革新。生机与喧腾在烟尘过后,希望与梦想在痛苦尽头。”
“它的过去往昔已于现在铺张展开,呈现比以往任何世代都繁荣的盛景——”
“但‘价值’本身是否被确认,此事仍需您进行裁定。”
“也请您相信,时至今日,这个世界早该成长到足够坚强。”
“坚强到,足以承载您在目睹无数苦难绝望后,做出的抉择。”
“无论那抉择的重量如何,这都是它所应面对的。”
此时的她,与昔时往日自是不同。至少在约书亚的记忆中,让这散漫怠惰的女人如此认真的事态,应从未有。上身前倾,肃静站立,就连手中残存的烟头,都被不知何时燃起一团火苗,凭空烧了个干净。这静穆与她邋遢的仪容不符,却是让玩沙子玩到忘我的约书亚想起自己散步的缘由,不由苦笑:“如果——”
“如果加百列小姐您能和过去一样公正,那该多好。”索菲娅不会浪费这次抢白,怨念与讥嘲在她的笑容间漫开,继续开口刺道:
“预先为兄长铺设立场,诱导他的思路的您,究竟是何居心,我便不随意猜测了。”
“只是这人世去留,尚容兄长一人裁决。何况时候未到,还有一夜未过,此时逼问,希望兄长早下抉择,啧。”
“您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她想什么,都无所谓就是了。”约书亚不由得扶额吐气。
“那种事情,抉择什么的......我早就想好了,所以你们没有必要,真的,着急和纠结都没有必要。”约书亚叹着气,或许先前,与玛尔达和拉撒路交谈时,应该叫她俩在场,可现在也不晚,怎么都不晚:
“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是为了得出那个结果,如果直到现在都没准备好,岂不是对这个世界太不尊重?”
“回复给父亲的答案已经准备好了,等到今夜十二点,一切尘埃落定便好。”
尘埃落定便好。
这次轮到对面的两位女士陷入纠结和踌躇,先前加百列发问时的庄严,索菲娅讥讽时的冷酷,都显得有点可笑。几位当事人也不由得尴尬了起来,交流戛然而止,气氛突然僵硬。
该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好在,够厚的脸皮何时何地都有用,索菲娅轻咳了一声:
“这倒是兄长的风格就是了。”总之,约书亚的话让一切都美好了起来,整个世界恍惚间明亮了几分,即使时将日暮也无碍于此。自然的,在少女的眼中,就算是那团即将沉入海中的落日也比往日可爱,遥远的,被几家人围住的沙堡也是如此。
“那这最后的试炼,他们也算是勉强通过了吧?”
“试炼?额,我不是很懂索菲娅你在说什么?”
“那个沙堡啊。”索菲娅伸手遥指沙堡的方向,“加百列小姐担忧的不也是一样吗,那个沙堡是你给人类最后的试炼。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但一样天真无邪的孩子,能否实现平等互爱,携手团结......如果梅列卡所说的试炼是这样的话,我确实和她猜的一样......您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在这最后一日,为人类降下这微小而沉重的试炼吗”这次轮到了加百列惊讶,而一切的源头却只是摇了摇头。
“啊......所以讲真,你们最近看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我没有打算试探和考验他人,这很无聊,而且谈起概率,又会显得试探的结果那么模糊而不可靠。”约书亚不由得苦笑。
“而且我们都知道,所谓‘概率’也来源并最终会交付在在那位的手中。依靠它,就和考试时问出题者考卷的答案一样蠢到不可想象。”
“更何况我至今尚未知道,这毫无意义又愚蠢无比的解题过程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约书亚的苦笑逐渐灿烂了起来,某种明悟在他的心底纷乱膨胀,荒诞与可笑交织此时此刻交织于他的胸腔。
他说:
“我只是为了好玩。”
“陪孩子堆沙堡,只是因为这很好玩,不是吗?”
“他们肤色人种的差异只是巧合,而不是因由,我亲爱的两位小姐。”
“我陪他们只是因为这很有趣,很好玩,明白了吗。”
“好玩,有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