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御剑山
御剑山上繁星如豆,月勾如舟。但此时却被那不适宜的黑云逐渐掩盖,黑云层内不时的传来轰隆雷声,明镜湖畔一株根深叶茂的樱花树,摇曳着树枝,顿时漫天樱花随风而扬,一簇簇凋零,顷刻间,天空飘起细雨,细雨斜斜的落在房檐,湖面,树梢,缠绵而悱恻。像极了一幅泼墨山水画。
雨水顺着青黑的房檐滴落下来,一位妙龄少女手撑纸伞,缓步出行,见她髻插翡翠凤钗,青缎飞舞,不到而时便孑然伫立在湖畔前。
“今日不知为何心里焦躁不安,难道是家中出了变故?”少女蹙着颦眉自言自语的眺望湖面。
“哗……”哗啦一声,明镜般的湖面骤然穿出一道巨影。
“玉儿师妹,何时如此愁闷!”巨影刚且露出样貌便道出一句话来,只见它满身红焰,目若铜铃,身躯比之镜湖过之而不及,而那身躯之上,青鳞伏身,巨首怪鼻喘息如雷。倾泻于身的湖水,刹那化成绯雾。
“师姐,今日心中不知为何的烦闷,就连修炼也耽搁了。”少女妙目澄澈的望向那巨兽。
“之前听师叔讲过师妹家事,那只可能是令弟大限已到。”巨兽吐气如雨,少女手持的青纸伞上嗒嗒作响,连湖内的游鱼也跃出来凑热闹。
“是啊……可怜了我那父母亲,怕是他们比我离去时,还要哀伤吧。”少女蹙眉不展,眼眶噙满眼泪。
“切莫暗自神伤,命到无时方恨少,等百年后你自会领悟。”
“师姐教诲的是。”少女仍然形容哀楚道。
“好生歇息吧!”巨兽倏忽回首,顷刻湖水荡漾,溅起涟漪。它睥睨的冲天吼啸“吼……吼”霎时间本是乌云密布的天,一会儿便风轻云淡,月牙也探出头来。
“赶走这清怨的绵雨天,你也会好受些!”巨兽道完缓缓潜入湖内,不到半晌湖面腾起漫天绯雾,许久才恢复如初。
“相如啊,是姐姐无能!”少女遽然开口持伞念决,青纸伞化作一柄雁翎剑,那手中剑寒芒毕现,鸣声不止,一直在其掌心颤动,她美目凌冽,持剑而行,环顾四周后,大喝一声“给我碎……”剑气如绞风般四散开来,袭卷周围。
顷刻间,房屋倾倒,樱树被绞成飞屑,就连那明镜湖水也被剑风卷干,而湖水之下的幽幽壑坑竟然毫无一物,说时迟,那时快,少女如飞蝗般踏空执剑,画出一道磅礴剑式,鬼魅般的剑式宛如天神一击般,从天而至。
“轰……”无数道剑影砸在地表,一瞬间泥石迸射,大地龟裂,不到片刻眼见的所有场景如泼墨山水画卷般被撕成碎片消失殆尽,而那妙龄少女自在远方,持剑而立,徐徐清风扫过耳边鬓丝。
“簌……簌”良久后原先被破坏的一切皆从新恢复原状,树倒栽入土,水滞空而下,樱花也冒出了牙儿,宛如时光倒流重置。而此时屋檐内,少女闭目盘膝而坐,眼帘微微开阖。
“恭喜徒儿,斩除心魔。”少女见到眼前那面似老瓜,牙齿稀疏的老道面露不悦,并没有搭理。
“弟弟……”少女叹道。
再说那韩府东厢,厢房内依旧是细泣声绵绵不绝期,董郎中面露苦色的摇头出门,其携带药箱也忘记的落在厢房,来福的哭声比之前也小了些,稀稀疏疏像筛子洗青豆的声音。六月不知何时又回到厢房,它伏在韩相如旁,添舐猫脚,梳理雪毛。
“六月,来福?”韩相如起身唤道。
“为何不搭理人,真是可气!”韩相如伸手触碰六月,但手掌却穿过猫身,此刻他才得知,自己怕是化作孤魂野鬼,已经不在阳间。
而就在韩相如暗自感叹之时,一阙夺声唢呐撞入其耳膜,他起榻找寻,挑眼四顾,也没明了声响从哪里传出,不过少间,他方才从破子棂窗间看到一些身影,直到近时才发觉那到底是什么!一群面目丑怪,蓬头獠牙的小鬼抬着棺柩向他而来。见着此般场景他的腿像是被无形绳索绑住一般。
小鬼们有的打着哈切,有的则冒鼻听泡,甚至还有一只仰头大睡凭本能而行,但见那棺柩约六尺长,三尺宽,棺身有蛟龙蚀日,棺盖是青色玉石,看似有千斤重的棺柩,在小鬼肩上却是宛若无物,它们迟缓而行,看似很远,瞧时又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鬼们终究是来到厢外。
“你们是何鬼物?”唢呐声依旧萦绕在耳,小鬼们并未理睬他。
“我管你是妖魔还是鬼怪,不要在此虚张声势!”韩相如语毕还是没鬼搭理,直到一众小鬼后方,纤纤细步走来一女子,那女子两弯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额前三瓣花钿,霓裳浮鬙。柔荑(手)执罗伞,一笑百媚生。
“走吧,韩郎……”女子媚眼含羞,丹唇微张道。
“走……”韩相如刚准备拒绝女子,抬首却是望见那双魅眼,此后他就像着了道般,吐了一个字。
“路途颠簸,随我身旁。”女子拉过韩相如,回眸对他又是一笑。
“真是美人啊。”韩相如自言。
“起棺”女子一声令下,一众小鬼立马驾起棺柩,和来时不一样的是,唢呐声不见了踪影,周围则响起鼓瑟萧笙,乐声从何而出呢?在那小鬼后方,还有诸多腰扎麻绳,头戴孝帽的呲牙小鬼拿着各色乐器在吹奏。
百鬼抬棺像是大人巡视般,高个举白幡,矮个撒纸钱,韩相如偶尔还能在前方见到几只巨形鬼物,那巨形鬼物四面巉牙,喘息如鸟统发射,边敲大鼓,边放炮仗。
“姐姐,那棺柩里是何人?”韩相如问霓裳女子道。
“还能是何人呢!那不是韩郎在里边躺着吗?”霓裳女子嗤笑道。
“我不在你边上吗?”韩相如惊道。
“哦,是吗?”女子轻转罗伞化作一方团扇,她素手执扇浅笑,随后将团扇掠过韩相如眼前,韩相如闻到那团扇的兰麝熏香,头脑晕厥,有些作呕。
“见着没有啊?”
“见着了……见着了……”韩相如着眼一瞧,惊悚画面即刻呈现在眼前,那棺柩内真的如女子所说般躺着另一个自己,只是其身上换作红裳,五指系上了红线。
“我何曾骗过韩郎……”女子依扇掩面嗤笑道,韩相如埋头四顾,像是被惊吓到般,这鬼物都没吓着的胆,却被自己给吓到了,也实属可笑。
“过了官道后,去往哪里?”许久后韩相如才缓过神来,他抬眼望向女子道。
“官道后边就不是阳间路喽。”女子回道。
“是阴间路吗?”韩相如问。
“阴间路?噗嗤……”女子竟笑出了声音,俄顷间她身后竟露出九条尾巴,那九条尾巴花枝招颤的攒动,期间兜出来的风,竟然有些兰花麝香。
“不是阴间路……那是什么路?”韩相如见到此番场景齿落舌钝的问道。
“韩郎,这阳间路走完,前方是什么路我也不知晓啊!”
“你怎会不知晓?那我可不同你前去。”韩相如撒气而言准备落队。
“你且要知好知歹,奴家并不会害你的。”女子一颦一笑间道出一句略带威胁的话语。
“你们这些鬼物,尽是疑神又疑鬼,问个路而已,也答不出所以然。”韩相如那能听不出那女子话里挟带着威胁。
“罢了,罢了,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女子摇扇言道。
“这阳间路走完,不是阴间路,那条路是生路也是死路,不走到最后哪能知道是生是死呢?”女子继续言道。
“书上说的没错,鬼话连篇。”韩相如喃喃自言道。
“韩郎,越过这道门,就是后面的路。”丰溢城门前,一众鬼物穿门而过,女子带着韩相如跟随在后,封闩的菱花格扇门“吱呀”作响,阴风阵阵。韩相如止步于此,转身看向丰溢城内,他双膝跪地,三拜九叩后,道了一句:“爹,娘,孩儿不孝,自始至终也没能尽得孝道,他日如若能投胎,做牛做马也要侍奉二老。”
“韩郎……子时已经快到,走吧!”女子正欲扶起韩相如,而他双膝却是如石头般嵌在青石砖上,久久跪地而不起。
“爹……娘……孩儿走了!”片刻间韩相如决然起身,而后跟随女子穿过了丰溢城楼那道菱花格扇门。
“怎会这般阴森,这般冷!”出了城门,出现在韩相如眼前的是一条逼厌小径,虽不甚难走,但夜不见繁星明月,鸟不憩阴风槐梢,一路上的阴风和不见五指的夜晚,让他鸡皮疙瘩直竖,牙关乱颤。
“起灯。”女子声落,前方鬼物立刻停罢吹奏,不到一会儿一盏盏荷花灯被点亮,数十顶孔明灯缓缓升空,将天也照亮了些。
“他们如何携带这么多物件?”韩相如惊奇道。
“魂力化物,小把戏。”女子解答道。
“魂力?你演示给我瞧瞧。”韩相如像孩子撒娇要冰糖葫芦般说道。(本身就是孩子啊!)
“你且看好。”女子轻拍团扇,左手一道金色火焰腾出,那火焰千般变化,一下化为青鸟,一下化为莲花。惟妙惟肖。
“怎会这般奇妙,这做鬼也可以修行吗?”
“我也得来试试!”韩相如伸出五指,道出一声。
“啊咦!……出……来……”韩相如穷尽力气的模仿女子手势。
“噗嗤……韩郎别在逗笑与我了。”女子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为何我不能临空化物。”韩相如在尝试多次后却是了无结果,他立刻问道。
“走完这条道,你就知道了。”女子答道。
“又卖关子。”韩相如垂头丧脸的说道。
“这路还有多远。”韩相如边走边问。
“那莫不是没有终点。”韩相如感到被戏耍般,有些嗔怒道。
“是路就有尽头,莫要着急,跟上我便是。”女子并未理会韩相如,依然是足下蹑丝履,纤纤作细步。
百鬼夜行小道之上,天际半空上数十顶孔明灯一直飘荡在鬼物上头,像是被一根根无形细线控制,逼厌小径旁灯影叶颤,艾蒿如麻,芒草随风而倾倒,飞絮漫天。没了那笙管鼓乐此刻显得十分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