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檐楼之上,风不止则旗不怠,檐尖系的惊鸟铃虽脆声不绝,但却差些被风啸盖之。一勾残月倒嵌梁枋之下,狂风将城燧明焰(桐油灯)拽扯成飞绸丝幔,霎时桐油四溅,这焰火眼见怕是要殆灭,而此时不远处,可闻见马蹄哒哒自远而近,从一平如砥的城内管道,驾尘携炬而来。
“吁……”
“王府办案,闲杂人等休得跟随。”马背之上身背鸟铳的(故明清时火绳枪)锦衣侍卫横眉一竖对其喝道。
“刘癞子!这管道上可是出了人命,有见到贼人吗?”陈世友将火把杵在刘癞子脸前,夜间朔风刮在他脸上刘癞子倒也不觉的炽热,但此刻他的胆汁都快流出,这是倒了哪门子的霉。
“总……总管大人,小人巡街至此,未见有贼人出没,这月黑风高夜,不窝在软衾里,出门作甚呢……”刘癞子惶然道。
“庆阳,擒拿此人,即刻押送回府,好生拷问。”陈世友侧首对身旁锦衣侍卫吩咐道,随后手持马鞭狠狠打在马腚上。“驾……”马蹄疾快,尘土飞扬,但见这夜间朔风真是着实厉害,就在陈世友驾马而去的顷刻间,头顶上的冠帽就被朔风牵送到刘癞子跟前。
“吁……”陈世友见翎帽飞落,手忙脚乱的攥住鞍前马绳。
“陈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真的从未见过有贼人出没。”刘癞子拉着嗓子眼,含泪哭诉。
“将本大人翎帽速速送来。”陈世友面容尴尬的整理衣裳冲刘癞子喊道。
“是……是……小人这就前来。”刘癞子将地上翎帽拾起,匆忙的赶到陈世友马前。
“陈大人……”
“你别说话,本大人问你,你可有证据说明你未见过贼人啊。”陈世友打住道。
“这街道之上,了无人影,哪能有证据说明此事啊……大人!”刘癞子心里忐忑,越加责备自己多嘴。
“那不就行了,庆阳遣走吧!”陈世友挥手怕打翎帽,直到自觉去走灰尘,才满意的好生系上。
“大人啊……”刘癞子欲哭泪不止,梆子和锣跌在地上也全然不管了。
城楼劵门前,三具无头尸体骇然的伏在釉亮的青砖上,此前汩汩不止的嫣血,已然流尽干涸,化做一大滩血迹,间接染黑了其旁边的数十块的釉面青砖,城楼垛口之上的徐旗依旧噼里啪啦崩出厉响,封闩的菱花格扇楼门也“咯吱,咯吱”的与其配合,显得格外阴森吊诡。
“陈总管,就在前方!”守夜仆役轻拽缰绳,环顾四周,但只见狂风携落叶并未有何异样,随后便面含恐色的指向劵门楼前的咫尺处对陈世友道。
听罢守夜仆役所诉,陈世友立刻举手示意,招呼后方人马莫在靠前,训练有素的护府侍卫皆是攥紧缰绳,胯下的马儿也均是踱步而前,不过少时便只能听见马儿“嘚哒……嘚”的原地踏蹄声和沉闷的鼻息。
“雷虎,我随你向前!”陈世友对一手持长戟的护府侍卫道。
“总管,平日里我最受欺负,胆儿也小,你这不是害我嘛!”雷虎竟傲娇的撇过头去,不搭理陈世友。
“虎孬子,你是不是皮痒痒,速来我跟前。”陈世友见雷虎爱答不理,心底霎时串起一股无名火。
“你这老无赖,尽不让我做些好事。”雷虎嗫嗫嚅嚅的自言道。
“要我随你前去,那也得把之前克扣下来的饷钱,归还与我才行!”雷虎一跃下马,持戟而立齿落舌钝道。
“呐……雷孬子你可别瞎说,那可是我向你借的银两,哪有克扣一说!”陈世友忽感头疼,看似好欺负的雷虎却是个铁憨憨,直言直语,有话便讲。此时如若不堵住他的嘴,到时候克扣饷钱之事传播出去,那就少不得执法堂的棍棒伺候了。
“明日就还你银子。”陈世友摸着臀上旧疾,讪笑道。
“你可别说话不算数。”
“你看本总管像是那般人吗?”
“像。”
“你……”陈世友就像公鸡拔了毛,蔫了。
“你也随我去。”陈世友跟在雷虎身后招手对守夜仆役道。
“小人……不敢怠慢。”守夜仆役面露难色,随后咬紧牙关跟随了过去。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三人踱步而行,径直走到尸体前,见那三具尸体当真是,不见头颅,只见尸身,不禁牙关乱撞嘴中念起四字真言。
“你上前察看那脖颈处,是什么利器所为。”陈世友指使雷虎道。
“陈总管,我那饷钱?”雷虎仍然不依不饶道。
“少不你的,快去。”陈世友催促道。
“不是利器所为,是他娘的扯下来……”雷虎端着火把猫腰察看,见三具尸身脖颈处皆是血肉模糊,像极了旧繐子(抹布)一绺儿的血肉耷在后领,那尸身的头颅像是被人从背后硬生拽下,手段之狠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你当初见着的真是一团黑影?”陈世友询问守夜仆役道。
“小人所言不敢有半点虚假。”守夜仆役回道。
“那此事也太过蹊跷。雷孬子,林伟聪近日都曾去过那些地方,遇见过那些人。”陈世友沉思片刻转而对雷虎道。
“前几日奉命去过丰溢,要说遇到那些人?”雷虎抓耳捞腮的思索着。
“我听闻林侍卫今日从丰溢城铩羽而归,未能完成任务。”雷虎忽然拍下脑瓜道。
“为什么没能完成任务?”陈世友问。
“我之前也询问过府前守卫,他们说林侍卫今儿个是遇见那韩侍郎之儿,招了晦气,才没将那说评书老儿请到王府上。”雷虎回道。
“【天谴】!?”陈世友惊道。
韩府“秀清苑”内
“喵……”六月不知何时来到秀清苑,它脚步慵懒,雪毛蹭着苑内的珍珠帘便迈进了佛堂,只见佛龛前姬昭君(韩夫人)素衣朱襮,手捻佛珠,伶俜的双膝跪于蒲团之上口吟佛言。
“六月……”姬昭君侧身颔首直到见着六月时她才不禁疑惑的道出名字。
“你今个怎么到了佛堂来,平日里也不见你叨扰我,今天又为何故啊。”姬昭君道完继续捻珠诵经像是和老友寒暄般。
“吁嗷……”蓦然间帘勾馓动,清净寂灭的佛堂内忽闻夜枭悲啼,而此刻六月也不见了踪影。
“今日里心中惶惶不安,不知老爷何时能从鲜少洲回来。”姬昭君指间佛珠突然断开,散落于蒲团之上,嗒嗒的滚向四周的釉砖,她慌不迭地的站起,披上绒裘,挑着一盏鲇鱼灯便款步出了内苑。
“翠儿,你这般匆忙是怎么了?”姬昭君前脚刚跨过红门槛后脚就见到翠儿慌不择路的朝这边过来。
“夫人,少年病急,快些前去。”翠儿用袖子捂住嘴,细声细气的啼哭。
“董郎中可有请来。”姬昭君仓皇的行走在回廊间,薄薄的青雾浮起在一旁的荷塘里,两三只在寒鸦横空哀啼。
“来福去请了。”翠儿紧跟其后道。
秀清苑东厢,厢房外的丫鬟见到夫人皆是行礼,姬昭君无暇理会,径直推开厢外的桃纸门,厢房内的泡药木桶已然不见踪影,估计是被丫鬟收拾妥当,比较显眼的是那烛火旁的灵狐撷花图,其画卷之上的红药被血渲的殷红,煞是可憎。
“娘……”黄口小儿见到娘亲,微张檀口道。
“如儿,等董郎中来,会无恙的。”姬昭君轻轻将软衾往上覆,玉手抚摸着黄口小生那张苍白的脸道。
“娘……孩儿自觉时日不多了。”黄口小生原本单瞳剪水的眼眸越发黯淡。
“休得胡说,你还这般小,还没能见到你那修仙的姐姐,那会就这般离去。”姬昭君如鲠在喉,泪眼婆娑道。
“孩儿打下就惦记着姐姐能回来教我神通,现今是怕等不到那时候了。”黄口小生喃喃道。
“呕……”黄口小生话语刚脱出口,殷红的血便从喉咙涌出,他抓紧姬昭君的手掌,眼帘垂而又张,像是要睡着般。
“如儿……”姬昭君拿起棉布接住涓涓而出的嫣血,她嗓音沙哑,眉宇间透着沉沉哀伤。
“翠儿……记得在厢子后院的矮脚树下葬几壶【揽月浅品】,待他日……我能魂游自此,也能喝上一口。”黄口小生艰难的张嘴说道。
“少爷,今日,你若能无恙,我遣来福给你捎上几壶,你喝便是,怎能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翠儿的袖襟湿了又湿,怕是能挤出一壶酒来。
“不了,到了那边,我痛快去喝,不想在这般拘谨而活了。”黄口小生单眼紧闭,不过片刻厢房内青鼎炉的檀香也燃尽,烛火跳动映照在灵狐撷花图之上,红药花依旧鲜红,而厢房内只能闻见淅淅沥沥的抽泣声。
枭兮鸦兮寒夜啼,药兮病兮不由己。
淅淅沥沥谁在泣,落入尘中化作泥。
厢房外,来福手举青纸伞,健步如飞的走在董郎中身旁,二人皆是神色匆忙,路途中那董郎中险些趄趔绊倒在地,他手拿药箱,耳廓间白发后扬显得有些凌乱。“吱呀”的推开桃纸门,二人只能闻见屏风后有人哭泣,董郎中吩咐来福拿着药箱,绕到屏风后来到黄口小生床前。
“韩夫人,莫要心急,我来诊断。”董郎中席坐在床榻上,微微掀开软衾,伸手把脉。
“唉……气血攻心,连微薄的脉象都停止了!”董郎中号完脉摇头叹息道。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董医师。”姬昭君问董郎中道。
“已经别无他法,油尽灯枯时,无能为力也啊!”董董郎中掐了一会黄口小生的人中,望闻问切都使尽了,也不见成效。
“今日正午少爷还好好的呢!你在试试,我怕你是老眼昏花了。”来福面含微怒,有些斥责道。
“来福你怎么这般冒失,你先出去。”翠儿不怒自威的训斥来福道。
“夫人,翠儿姐,小奴只是心急,我的小少爷可不能就这样离我而去,我还有好多玩意没带他去瞧,昨日他还搅着我去看夜街花灯,今日里就窝在床铺闭了眼……我怎么能不心痛……怎么能不心急啊!”来福道完稀里哗啦的哀嚎起来,就差扑到床榻上搅扰黄口小生。
“夫人……”就在一旁的姬昭君不知何时竟然昏阙过去,翠儿见着连忙搀扶,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