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邢军躺在躺椅上。
虽然今天是他二百一十三岁的生日,作为可以自称地球球长的大人物他却没有让任何人找到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即便如此,他心中也没有什么惊惶的情绪,因为他活得足够久,经历的痛苦的事比较多,死亡算是解脱。
两个世纪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想着明天自己的重重重重......孙子可能会在明天找到自己并看到自己冰凉的尸体,会很伤心,除此之外没什么值得牵挂的。
往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晃过。
很久以前,和只剩灵魂的师傅们相遇。
懂事后用尽精力修炼术法。
在师傅们的帮助下事业有成,侍奉父母,养育妻儿。
步入老年后,渐渐深入简出,协助师傅们镇压某个大魔头,然后终于把他干掉了,师傅们也死了。
如今自己也要死了。
要说对自己人生的感叹,那就是痛苦。
每天修习各类术法的同时,需要练就所有人的生活能力,包括做饭、书法、下棋、乐器、剑法、神术、歌曲等等,有时因为神经衰弱还会陷入梦魇被动地去体会师傅们的记忆,晚上在梦中还要再次体会师傅们的人生哲理教导课。
以至于神经失常。
但是怎么说呢,毕竟都走过来了,他这人还是挺健忘的,好的不记,坏的也不记,所以除非师傅们突然从哪里再蹦出来,否则他也没有欺师灭祖一下的意愿。
或许自己已经疯了,但又有谁知道呢,反正他觉得自己挺不正常的。
“哦,说起师傅们......他们好像是来自一个叫做什么天的星球,为了把那个魔头带离家乡才牺牲自己的......我记得我发神经的时候画下来了......”
他拿下腿上的毯子从躺椅上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在这里......不对这个柜子是用来装漫画的,这个柜子是用来装小说的,这个是装小x本的......”白邢军絮絮叨叨地在屋子里找了起来。
“啊,有了。”
他翻找了半天,终于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抽出了一本有些厚度的画本,大约千八百页,沾满灰尘,破破烂烂,抽出来的时候还把被夹住的封面撕成了两截。
白邢军没有在意,因为老眼昏花的他根本看不出来剪影和损坏的区别。
这本画本里都是些师傅们记忆中比较重要的场所,对他弱小的灵魂造成了影响使得他神经失常,有时候就会不自主地画下来,拜此所赐他还在艺术界享有几分盛名。
他翻开画本。
第一页是芳草茵茵的地面,一名少女在阳光下笑着,向着自己伸出手。
第二页是在漫天风雪中,满脸鬃毛长着兽耳的狼人一样的生物,满脸是血,向天嘶吼。
第三页是朗朗星空下,瘦弱的人在废墟中忘我地弹奏着钢琴。
第四页是夜空中,尊贵打扮的某人坐在地上,和很多看上去清贫笑着交谈。
......
一页一页。
他沉浸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对这些地方的回忆中。
美好的。
痛苦的。
悲伤的。
爱恋的。
沮丧的。
对他的师傅们而言,都是在自己死去的时刻眼前所见的,或许不是自己这一生寻求的理想国度,或许也不是可以闭目的安息之地,而是到达人生的终点时,在回望的时候,向着自己招手的稚嫩而纯粹的过去。
大师傅和他的初恋
二师父和他的兄弟。
三师兄和他的父亲。
四师傅。
五师傅。
一眼看到,就是一生的坚守。
白邢军缓缓翻动着,干瘪的眼中光芒渐息。
他想起在在最后的时刻,魔头拼死反扑,师傅们前仆后继地死去,最后也是最年轻的那位拍着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
“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世界,但是在渐渐变得更好,就说明还是值得我们去努力的,不是吗?”
“真是的,从小你就知道骗我,胡说什么啊,”他缓缓翻到最后一页,回光返照,气息渐轻,“这么多美好的东西还说不上美好......你的三观真的歪的够厉害。”
他重重一拍桌子,大喊:“居然不跟我多讲讲你们的家乡,那里就这么不值得你们自豪吗!你们的眼光就这么高!?”
刹那后,手臂落下,带起的风吹起最后一页,合上了画本。
白邢军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问他。
“你想去玄天看看吗?”
“想啊,但是我都要死了,我还是想落叶归根,就算了吧。”
“你可以不用死——我可以给你你概念中的永恒岁月。”
“算了吧,活得久还能说老而弥坚,太久就成了妖怪了。”
“修行者本就不算是狭义上的人类了。”
“可是我不这么认为。”
“那些美好你就不打算去见识一下?现在的玄天变化大的超出你的想象。”
“那就是和我记忆中差得很多了,也是,都几千年过去了......那还究竟算不算我记忆中的景色呢。”
“你不是想死,只是太累了,有点睁不开眼。”
“......我呢,看了太多的变化,我出生的时候,人类之间还打得你死我活,现在,他们都能各自上天了,而且这还是我没有听师傅们的话去帮他们点科技,不然他们绝对能走出太阳光辉照耀的范围,向着无尽的虚无挑战,怎么样,很了不起吧,只是.......这样的世界,让我有些陌生,天道大爷啊,永生的你,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些变迁呢?”
“我可是天,你就像你们那个称号老子的人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仅仅如此而已。”
“是啊,天道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你为什么要为了我们去和古神们拼的你死我活,明明只要认可神明对人的统治,你就能作为天神至尊享有无上的权利......据我所知在最初的时代,你被所有的人类奉为信仰,后来又几次见证信仰自己的人被视为异端转而去信仰古神,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在意?”
“你们的选择,我干嘛要放在心上,就像古神们当初君临天下,把我视为蝼蚁,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帮了人类一把,如今,祂们灭亡大半,剩下的中没有几个敢喘气的,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因为我相信人类只要不灭亡总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情绪,事实也确实如此,某位有趣的人类在冥界泡走了那里的主宰女神——这些无论对我都无所谓,我是天道,我不会灭亡,因为我就是世界,我只会着眼于自己在意的事物,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你要为了人类而战——你因此遭受到的痛苦一定远在我之上。”
“我不是为了人类而战,我是为了自己的期盼而战,人类也好,兽类也罢,聪慧也好,愚昧也罢,都是我的孩子,错了的时候我或许会去纠正你们,其他时候为了你们而战,我安心,这样就好,我生来就没有你们所谓的欲望,生存也好,灭亡也罢,对我而言没什么值得执着的,因为我有更加在意的东西,就是你们未来的可能性,我没有所谓善恶对错的观点,值得就去做,代价不需要去考虑,不值得去做,我也可以坦然做到你们所说的‘苍天无眼’。”
“我的一生,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痛苦。”
“如果你拥有两万年的人生,这两百年中就不只有痛苦,你会一点一滴去回忆,从中找到美好。”
“比如?”
“你曾孙女做的长寿面,虽然看上去很恶心,也很难吃,油太多,辣椒面太多,盐太多,鸡蛋也碎了,葱姜蒜切得歪歪扭扭,但是......”
“......对于我一个味觉衰退又没了牙的老家伙来说,刚刚好,刚刚好啊。”
“这不就是了,”祂拍了拍白邢军的肩膀,一如当年某人慷慨赴死之前的豪言,“期待吧,你的人生,比你想的更加美好。”
“我,不会死。”
“那就来吧,玄天至境,算上裁判,我们三缺一。”
“急吗?”
“不急,多走走,多看看,这些星辰般的世界,无论好坏,终究值得你......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