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旁的便利店，卖的快餐最大的特点是很咸。
因为经营者是个阿嬷，上了年纪，味觉便自然而然地退化，不论品尝、制作什么食物，都要添上许多的酱油和味淋；阿嬷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古怪，还喜欢到处宣称“这就是镇子里的经典老味道”，可是实际上大部分人都难以忍耐她做的饭。警署里的警察之所以愿意来这里买饭吃，只是由于行政拨款不利、署里的食堂停摆的缘故。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忧心忡忡。父亲帮助我在这乡下小镇寻了个职位，已然算是对我有了极大的帮助；尽管这样，我依然是处不好关系、在警署里跌跌撞撞地蒙混度日，要说幸运的话，就是有个能够容忍我把事情搞砸的上司。要是换做其他人，我想自己每天都要生活在自卑之中吧。
这样的小镇，现今存在的数量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都涌入到大城市里去了——我本也想在大城市中生活，最终才发现自己终归适应不了城市中过于激烈的竞争。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却因为懦弱而败下阵来，实在是件可笑的事。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却没什么办法。这样看来，阿嬷卖的快餐确实是很适合我，毕竟我虽然生在城市，却是注定要消亡的那一批人。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阿嬷的品味；至少我的那位亲爱的上司就钟爱于阿嬷的牛丼饭，就算在食堂还没有停摆的时候，他也每日锲而不舍地过来购买。
“前辈，你真的不觉得加这么多酱油会死人吗？”
我哀嚎道。但是前辈浑然不觉，他仔细认真地大口大口将饭扒入嘴中，风卷残云般地将满满一碗牛丼饭消灭干净，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铃木君不喜欢么......？”他淡淡地说，语带讥嘲之意，“哦，我忘记了，铃木君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像我这样的家伙，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阿嬷这里买牛丼饭吃了。所以非此不可。”
“是的！”阿嬷虽然有点耳背，但听到有人夸她，仍然很高兴，“好孩子——我还记得当年你带着一群小家伙来这里吃饭，叽叽喳喳的。现在那帮孩子都长大了吧，阿嬷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变成大人了啊。”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啊，阿嬷。”前辈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现在时代变了。我们都老啦，但是，阿嬷还在这里，就给了我勇气。”
前辈和阿嬷谈的陈年旧事，我一概不懂；也许每个老镇子都有一堆只有本地人才知晓的事情。然而，看着他们这样轻松地谈论有关于时光和岁月的话题，让我也有点感动。
“真好啊！”我感叹道。
不过，这只是工作时的闲暇时光，用过午饭后，前辈下意识地想要点一根纸烟；我立刻走上前去，告诫他：这里是公众场合，是不能够吸烟的。
“我本来就在警署里住，有什么要紧？”
他这样抗议道。虽说看起来很不情愿，前辈还是乖乖地把打火机给放了回去。这算得上是一大进步，之前，他一再强调“不吸烟的话是进入不了工作状态的！”，结果被罚了几次款之后就老实了许多。
“你好好想想倘若我消极怠工的话，你该怎么办吧，铃木君！”他警告我道。我立刻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心里却知道对方并不真会对自己怎样。前辈就是这样的家伙，嘴上喜欢得理不饶人，手头上却总是很宽松。
当然，一旦他真的一言不发的时候，就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东风谷早苗的问讯记录就只有这些......前辈。疑点是诹访子大人和神奈子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所谓青蛙和蛇，不能够真的将凶手想象成这两种动物。医生的鉴定是早苗小姐有一定的精神错乱，然而，就算是精神病也应当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只是常人难以理解而已。”
我以为自己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想我在大学的时候，虽然实用的本领并没有学到，各种各样的杂书倒是看了不少：其中就有很多的推理小说。初当警察的时候，还自认为终于可以施展拳脚，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现实的侦破和推理小说里的完全是两码事。基本上找到嫌疑人——然后一阵逼问审讯，接着佐以一定的物证就可以定案。麻烦的并不是小说中的找到唯一的线索、或是假设不可能的情况之类，那种情况的案件往往因为手法过于复杂和白痴，实际操作起来会留下一大堆凶手自己也想不到的证据。难办的是普通而平常的案件，留下的物证不多，要分辨的嫌疑人和花费的心力却很多。
对于杀人案件，最直观的线索即是凶器上的痕迹，只要能找到，侦破便几乎完成了一大半——但是，偏偏这次的案件不能够这么做。这次的案件，连凶器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诹访子大人，神奈子大人，你是要妄想出一个妖怪杀人事件吗？”前辈说道，“铃木君，想象力值得赞扬，不过，在大侦探自由妄想的时候，能否先将一些最基本的情报弄到手？你知道早苗是做什么的么？”
“做什么？......早苗小姐，不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么？”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对。多么明显的反问句！前辈喝了口水，然后讲道：“不仅仅是这样。铃木君，居然到现在，你连嫌疑人的家庭情况都不甚了解......东风谷早苗是在神社里长大的孩子。啊，对了，你恐怕连本镇有个神社都不知道吧。”
这语气让我有些不舒服，却不能不承认对方说的是实情。虽然来这镇子里有几年了，我并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小镇之中。
“我记得是叫做......”
“诹访神社。”
“诶？”我嚷了一声，“那不是长野县很著名的神社吗？为什么这里也有？”
“京都人确实只知道诹访大社呢，铃木君。”他嗤笑着，“诹访神社在全日本有两万五千余间，在这里有一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如你所想的，东风谷早苗就是这里的风祝......不，这么说也不恰当。曾经有人是那座神社的风祝，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东风谷早苗一直住在诹访神社里。”
这么说来，诹访子大人和神奈子大人，只是小女孩儿遇到过度的精神高压后，妄想出来的神明化身么？不论如何，那些目击者口中可怕的蛇和青蛙实在也太可疑......
“六条人命，小女孩当然会被吓到，一点也不奇怪。”前辈哼了一声，“当然，并不能说就此排除早苗凶手的嫌疑。事实上，她所说的蛇和青蛙在某种程度上和目击者叙述的相吻合，这就很可疑——喂，铃木君，在你的心里，觉得这个小女孩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楞了一下。事实上我从未把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当作凶手过，不管怎么推断，要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杀死四个她的同龄人和两名学校的老师，实在也太过困难......不过，要是诹访子大人和神奈子大人真的是......？
从脚底板升起了一阵凉气。我开始后悔在问讯的时候对那个女孩大喊大叫，要是蛇和青蛙在我孤身一人的时候下手，想必后果会相当凄凉。
“怎么可能呢，铃木君。别被自己吓到了。”前辈道，“警察怎么能够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我是认为早苗没有一点一毫凶手的可能——大概率——我们猜猜，是混进了额外的人，还是自相残杀了起来呢？”
他似乎相当享受这件事。也许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精神疾病，只是没有医生会给警察开精神错乱证明。我这样想。
“明天才能开始第二次问讯......这些规定真麻烦。法医的尸检报告也还没有出来，我说，铃木君。”
“怎么了？”
“你去案发现场调查一番怎么样？我们现在手上掌握的信息可称不上多，得为第二次问讯作准备才行。两名老师、五名学生、共计七人进入废弃许久的旧校舍里，死亡六人，这可真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情节，不是么？那么，就请你出马一趟啦。”
这对我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这种事一向都是前辈亲自来做的，我只需要在一旁做做文书工作就可以了......为什么这次让我来？
“只是给你锻炼一下能力啦。何况此番案情有点离奇，正适合你们这些读书人发挥专业知识。”他宽言安慰我道，“做的不好也不要紧。要是觉得难办，就还是让我来做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一切交给我好了！”
我拍胸膛担保道。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豪气万千，和推理小说中的大侦探也没什么区别。什么诹访子大人、神奈子大人、神明、妖怪、青蛙、蛇、废弃的旧校舍、可怕的杀人案件，通通都不放在眼下。
很快，我就后悔起了自己的逞英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