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9分。
那一刻,银河倒泄下来。
头顶的群星,明明是因障壁的消失才显现的静物,可在我望去,却像是主动坠落下来似的,丰沛的动感和明亮感混合成了一种奇妙的媚态。
妹妹仍在熟睡。
我沉浸在这神奇感中,忘却了时间。
2030年1月1日,00:00。
忽然,璀璨银河的边缘,几束微颤的星光反常地急剧扩大了。
嗯?难道流星真的坠落了?莫名的浪漫气息。
我朝那星芒定睛望去,视网膜猛地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刺痛。嘶......倒吸一口冷气,恐怖的不祥占据了我的意识:不对,不对啊……那个方向,是几颗名义上的通讯轨道卫星运行的位置,政府要私自进行非法改装基本没有操作难度……能量光束,再加上这种适宜古今宏大计划启动的特殊时间点......一个疯狂的念头夺走了我的心跳,冻结浑身的血液:轨道轰炸。他们要用激光轨道炮葬送γ区,β区,葬送整个土星星环,在这2030年的第一秒!
在透明的壁前,我看见了。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光束瞬间逼近,击中了星环各部分间的六个结构接合点。合金---岩石的坚硬混合结构毫无意义,天罚之光自上而下穿透了它,就像利剑刺破色泽暗沉的纸片,下一刻便从结构背面贯穿出去,毫无凝滞,把光和热继续洒向宇宙深处。霎时,从几个接合点开始,毁灭的波浪席卷了星环上的一切造物。切割效应和爆炸引发了金属建筑与岩石间的地震,人工大气先被光束加热到上亿度,再透过大气屏障上的狰狞撕裂,逸散到滴水成冰的外层宇宙空间,温差酝酿出巨大的风暴。终于,结构点不堪重负,纷纷断裂。曾经辉煌的星环就这样断裂成了六块拼图,向宇宙的六个方向失落。断裂的那一刻,世界上的一切都消失了,除了刺破耳膜的音爆和足以把人挤压在天花板上的剧烈震动。地震,风暴……诸多灾害以几十倍的力度在每一块崩落的碎片上肆虐着。
混乱中,巨大的加速度击穿了屋内的平衡立场,不断把一切事物抛掷到一切错误的位置。几分钟后,混乱方稍息。
屋内,光明早已消失。咬着牙,我从某个昏暗的颠倒的墙角爬起来,跌跌撞撞,望着我所属的碎片的末端。头发和额头黏糊糊的,小半视野被鲜血染红。透过鲜血,我看见了过去:那本是贫民窟,最偏远的γ区,是稀薄的细碎小岩体带。我和妹妹曾经扎根的地方。现在已经分崩离析,在甩动中拉伸成一条挥向宇宙暗处的长鞭,鞭的末端已经看不见了。曾与我和妹妹一起生活过的男男女女,他们残破的身影和凄厉的哀嚎也一样隐没在那里,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我收回视线,环视屋内。一片狼藉,财物损失无数。妹妹早已醒了,和她软绵绵的毯子一起沦落在另一个墙角,也因此幸运地没受什么伤。她呆呆地睁大双眼,睫毛轻颤,眼中写满惊恐和迷茫,视线在屋外的末日光景和我的惨状间逡巡。呵,“有幸被激光轨道炮叫醒”,这般经历大概也是懒癌患者中独一份的了,直到今天为止。
直到今天为止。
我和妹妹四目相对。妹妹无助的神情,迫使我想起那长鞭上的人们。当我写出激越的文字,当妹妹设计出轻盈精巧的新设备结构,他们脸上确实曾绽放出希望的光芒。
突然胸口剧痛,喘不过气。我瘫倒下来,黑发飘散在地上,鲜血从发梢滑落。
事故......啊,我们的死一定也会算成稍大点的事故吧,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仅仅因为即将枯竭的矿脉,因为即将枯竭的利益,就要直接丢弃整个星环世界吗?就这样不愿意接纳身无长物,被时代抛弃的底层劳动者吗?矿脉还剩下至少百分之二十,五年的储量啊,这么快就下此狠手,就为了防止我们提前转型,威胁上方吗?想起昨日的“若短期矿脉不枯竭”,多么可笑的假设......说起来,哪有什么β中产住宅区,恐怕只有地表上的上层和星环上的下层吧。几年前还有议员把碎石组成的星环比作十年前的违章建筑,称其会在短时间内阻碍行星整体规划,提议采取行动。这么说来采矿项目说不定也只是一种废物利用式的前置安排呢......过了两年舒服日子就把这些全忘了。再说了,想想那些新闻,那些浸满消费主义的所见所闻,联邦的风格不就是这样吗?我真傻。
诗也好,科技也好,期货市场超越时间积累大量资本的营谋也好,皆是徒劳无功。我的人生是一个失败。最终,我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一个人,无论是那些人们,妹妹,还是我自己……
果然,我还是活在梦中啊。莫名,有点好奇那个遥远记忆尽头的红色祖国呢......
像有微风吹动灵魂,我感到一阵落叶般的轻盈。自己的脸庞,在透明的地面上急剧扩大。
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