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终归要醒的。
孙连长模模糊糊睁开沉重的眼睑,看到的却不是地狱。虽然他觉得地狱可能也会光线不良,但地狱不该有天花板和电灯泡吧?
尤其是面前还有双漂亮的眼,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这双眼睛,像是璀璨星空,漂亮得有些虚假,仿佛幻梦的具现。
他仿佛能听到脑子里的齿轮在极速旋转,却总有“还差一点”的无力感,说不出话。
直到田羽试探地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摆在他的眼前轻轻晃:“这是几?”
“一......你们医生真是......”他的声音很微弱,很沙哑,但是咬字清晰而再无轻视。
田羽这头倒是挺开心:“傲娇系糙汉可不是反差萌!”她自己不知道那笑容美得有多醉人,以至于孙连长的眼睛有点直。
“我,又活下来了?”
“其实这是临终关怀,你有啥遗言要说么?”
“独立团,需要你们的,物资援助。”
“楚团长已经说过了,换一句。”
“对不起。”
田羽轻戳了下他脑袋,尽管孙连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却忍不住微微一颤。
“不是第一次进医院吧?那你应该知道天大地大医生最大。”
“好,你是我祖宗!我听你的行不?”
“上个医生是怎么忍你的?”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
过了几秒钟,田羽叹口气:“我们尽力了,但还是没了一个,送到的时候已经......”
孙连长缓缓地偏了头,看到隔壁床上喜子那张又睡过去的苍白面容:“她们......都跑到我前面......尸首还在么?”
“是楚团长他们把你们送回来的,当时他的队伍回撤的时候听到枪响,赶到现场把你们捞回来的。而且说到底,救你的人是他。”
“啥?”
“你瞪着眼睛做什么?”
“他还会急救?”
“我没开玩笑,你伤口多失血多,像个被打得四处漏水的瓶子,不能手术,然后......他就把他的血给你了。”
“我......他......窝槽!?”
“你特么劝你文明。”
田羽高估了战乱时期人们的教育水平,她可不知道孙连长知道这事儿后心里骂开了锅,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荒唐:自己会不会变得有文化一些?因此变得跟那些海军一样娘娘腔?我会不会怀上他的孩子?不是说什么骨血么?
这个世界太♂乱。
他咬了牙,忍住疼痛,试图扭动身体,以便切身感受流淌在血管中的血;可惜他没那个內视的本事,不知道自己的红细胞会不会长出楚团长的脸。
“你能不能别作死了,缝合地方弄感染了这种地方没人能救你!”
当然田羽已经不做人了,不在此言之列。
“医,医生......你会打胎吗?”孙连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巨大的恐惧下,孙连长终于用上了敬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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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苦难中的人更向往快乐,更善于发现快乐,更珍惜快乐,就比如半小时后丛云号的食堂。
“哈哈哈哈嗝,输了血会生孩子哈哈哈哈~”
孙连长被喜子搀进了食堂,所有在场的人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孙连长,你要给楚团长生猴子了!”
他黑着脸不回答。
然鹅海军书生们可不打算放过他,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对琴乃医生无礼了!”
孙连长睁大眼睛说,“你特娘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刚才亲耳听说琴乃医生脸红着出门,当心回去被李团长吊起来打。”德国小白毛在一边起哄架秧子。
孙德胜当场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站起身争辩,“伤员说胡话不能算......伤员!伤员的话,能算数么?”
争辩了一段时间之后,桌子边站起来两个陆军猛男,一个脸红脖子粗敲桌子,一个竖眉毛瞪眼睛指鼻子;一个是孙德胜,一个是钱赞企;一个强调意志的力量,一个坚持智力的重要;一个说一力降十会,一个说知识改变命运。声音越来越高,嗓门越来越大,接连便是简单易懂的脏话,什么“你在丢人”,什么“fnndp”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整个食堂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小白毛兴高采烈不时地配合两个人拱火,丛云看着灶台的煤油用量皱着眉记账,萨拉满头黑线感叹陆海军果然相处不易,而楚团座颤抖着手捏着铅笔好像随时要往地下摔。
独立团和三五八团的战士们正在快乐着,这份快乐来自于暂离战场的热闹氛围,好像过年一样,枪响替代了鞭炮。大家拢在这里,置身干爽舱室,身处热气腾腾,吃着饭,聊着,笑着,看热闹,根本不像是熬夜赶路的兵。
无分军衔,大家都是孤悬在外的人,都忘了什么是休息,这艘能急救,能提供补给的搁浅驱逐舰给了他们久违的喧嚣,他们甚至主动参与巡逻和做外围暗哨,灌沙包,清理舱室,照顾伤员和献血者,渴了饿了便围在热气腾腾的大灶边喝热粥,累了困了便在走廊里一躺。人形少女们都没爹管了,不少在自己睡着的指挥官上乱蹭,她们也快乐着——她们只能从指挥官身上汲取快乐。
唯独田羽例外。
舰上自发巡逻干活的楚云飞部,包括中层指挥官,以及那些战术人形,没有一个主动过来打招呼,只是远远地行礼,静静的,都不说话。
她是“原体”反倒是其次的,能提供给养,那她就是这两支友军的天,是孤悬敌后继续周旋的指望。他们心里想亲近,但是不敢。就算是丛云和萨拉也不敢说了解她多少,没人敢主动往他身边走。技术狗和出身大家的萨拉社交技能简直天差地别,加上自己也确实有点秘密忠不可言,沉默得看不透,于是众人对她的了解全都是来源于失真颇高的传言。
传说她单杀近百深海,杀得鬼哭狼嚎(嚎的其实是萨拉);传说她根本死不了,因为她是个爬出铁底湾的诈尸鬼(好吧至少原体们的传说有一半终结在这儿),传说她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孙连长那几个基本凉了的被她硬生生拽了回来(救人靠的是科学不是玄学!)......越传越玄,越传越虚,憧憬是理解的大敌,却不妨碍她让大家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总想站在她身边,不声不响。
【自然衍生的物种无论选择如何进化,都是能量层级的递归衍替,海藻虾米小鱼大鱼依次向上,构成纵向排列的复杂结构,毋庸置疑,越往上越狭窄。除了人类文明是食物能量循环的特殊延伸,像深海这种地球生物是怎么可能超脱食物能量层级的?这不符合自然循环的正常发展。】
少女侧过头冷静分析着,眼瞳中的思维导图投影微微发亮:“自然循环的稳定性或许可以弥合深海巨怪对营养的摄取造成的空洞。但是这种稳定性不是无限的,一旦超越其阈值将造成海洋生物循环体系崩塌。那么能和整个人类工业文明打消耗的深海巨兽群究竟是什么来头,就值得思考了。”
田羽回想到初到丛云号上时那种字面意义上拥有“九牛二虎”之力的深海跳帮怪,愈发觉得这个世界不寻常。
她接着推论:“要么它们是硫化细菌终极进化,要么就是某种基因调制过的非自然进化族群。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世界的画风可就要变了......”
想到这,田羽瞳仁突然微缩,右手手指习惯性抵住了下巴。
她们好像还真没能耐在短时间内鼓捣出这种能自主进化甚至学习的一个种族。她下意识地回想到几近于“灵能”的单人操舰——包括那个相当玄学的超灵性操舰平台。
我脑袋上不会悬着个+8社会学的观察站吧!
掌管灵能的是圆神还是四小贩!?
她打个冷战,把这些诡异的想法踢出去。突然想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判定太主观了,就冲着萨拉对“世界史”的粗略介绍和人类国度的强烈既视感便判定这里只是个寂静的无外星人太阳系,压根就没好好寻思一下这“舰娘世界”到底是怎么来的!
习惯了排故和分析的工科灵魂叹口气,她有点怀念自己以前所站的高度了。无论是ZZ还是知识上,总有人会站在高处给她解答,而不是现在全靠自己连猜带蒙。
没错,没有数据的分析都是瞎蒙。
需要尽快整合资源,将视角拉高,汲取更多的信息,田羽想道。
“琴乃,你得想办法管管了。”丛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田羽保持着歪头思考的姿势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丛云的小脸气得鼓成了包子,那表情好像谁把她的小账本烧了似的。
“琴乃姐!对不起!恕我无能!”
把各种可能的麻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田羽对丛云的话表示没get到点。
“他、他们在十连抽!”踮起脚尖身体前倾说道。
田羽是从“十连抽”这个词反应过来“他们”指谁。
“......这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吗,用这招推销产品挺好的。”田羽压下对十连/战况的好奇心,一板正经地回道。
丛云看上去已经在抓狂边缘,“但我没想到运气好坏差别能这么大。这事情是从那个孙连长和楚团长手下一个莽夫吵架开始的。好在他们那儿的军规严不准打架,于是说什么比运气定胜负。第一个百连抽,孙连长抽了足足十二支极稀有的火麒麟,那个姓钱的抽了一堆子/弹和手榴弹。第二个百连抽更惨,孙连长抽了三个火箭筒和不少火箭弹,钱莽夫抽的只有保底的两支重机枪,我走的时候那个德国小白毛都挂在他身上拳打脚踢了。”
田羽很想笑,但是忍住了。“反正是赠品,他们肯定赖不到咱们头上。围观下还能享乐,你甚至可以让萨拉去炒炒气氛,怎么说她也是外交一把手。”
“别提了。”只会开船的女孩有些气馁。“那个金毛奶牛太能胡说八道了,在一边全程看热闹,说这是考察保底机制和赌徒心理的联系什么的,我没听懂被说晕了。最后她还说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法盒。”
“那楚团座呢。”田羽。
“他一开始还笑着看,后来感觉有点坐不住了。”
“快让无敌的萨拉偷家想想办法啊。”田羽的咬字有点不清了。
白发女孩气得快飙出泪来,咬着牙说:“这事情让她解决了的话我不就又多了一个把柄在她手上吗!”
田羽使劲挠了挠头发,掏出一根新搓的棒棒糖给丛云:“走吧,咱俩一起去看看。”
三分钟后,两人和单手扶额走出门的楚团长正好碰上。
“楚团座,丛云上的气氛很养人吧,多多休整一些~”田羽上前搭话。
“楚某,有愧贵舰......”他叹口气。
“食堂怎么了?!”旁边的丛云把嘴里的棒棒糖直接咬碎了。
楚团长面色沉重。
“他......为了贵舰舰长的心理健康,我建议这时候不要进去。”
说着便离开了。
“他就这么走了?”
“emmmm,踉踉跄跄,身影凄凉,活像是抽卡全三星。”
“到底情况怎么了!?”她几步向前,推开舱门。
那一瞬间,五彩清晰的视野被扭曲,化作渲染般的奇诡身影,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唱词,填塞了霓虹舰娘全部观感。
“一步踏错终身错~下海伴舞为了生活~舞女也是人~心中的痛苦~向谁说~”
......
......
后面的田羽差点喷了出来,而可怜的丛云当场石化,嘴里的糖块咣叽一声掉在地上,天外仿佛有一百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