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刚刚接触不久,但是楚云飞发现,这个“琴乃”不仅能力可怖,性格也够鲜明的。与成熟优雅的外表截然相反,性格可算相当外向爽朗,说白了就是有点大咧咧,如果不是之前萨拉托加的“原体”设定打底,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一个技战术水平爆表的人还能兼任一个医生。
推开门出现的田羽像是变了一个人,脸上表情严肃,连步伐的幅度都做了改变,脚步更稳重,修长双腿迈开的间距更小,四平八稳到不会轻易剐蹭任何地方。
她粗略地检查了伤员伤口,又看了看了全部的器械,把涌到口头的一口气憋了回去。
条件太差了,硬件条件根本达不到医院水准,连病房都未必算得上。一个没救了,三个肯定得动手术才行的,但是连基本的药物都没多少,更别说手术用具了,如果海雾的黑科技不介入就用手头的这点东西手术,那和杀人没什么区别。
“琴乃医生......”楚团长想发问,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
“愣着干什么?推进去,还打算旁观吗?”田羽回道。
满眼血丝一身湿泞的战士们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站在关上的舱门,看着空置担架上的血迹,楚云飞满脸愁索再不说话。
静了一会儿,坐在一边的小白毛忽然问:“我还真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救他手下的兵呢?他应该是你这个斯文人最不喜欢的类型吧!”
这个问题让楚云飞一愣,海军体系出身的他眼里,李团长满嘴脏话,接触时间短,对友军的吃相也挺难看,本该是敬而远之的对象,为什么会成为自己合作的首选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情和义,这是两件事,又是一件事,可以归纳为一个词,感性!但这偏偏是身为舰长,团长的楚云飞不能表露的事情。指挥官要坚守的是理智和原则,恰恰是情义的对立面。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哭泣的人,说不定是最想哭的。
见楚云飞迟迟不说话,小白毛又问:“他手下是真能打,也够能作!你不是天天跟我叨咕什么物以类聚么?那他有什么和你一样的呢?”
“情势恶劣,他......是目前能联系到友军战力最强的一支,我当然难免多看他一眼。”楚云飞这样回答,合情,合理,却不是真正的原因。
智商合格情商不够的小白毛毫不犹豫地相信了指挥官给出的答案,拿着布条轻轻擦拭着步枪的枪身,无奈道:“但就算是她,这种条件下李大团长也要痛失爱将了吧?”
“战场上没有爱将!每一个战士牺牲,都是痛失!”楚团长斩钉截铁。
手术室。
失去反应的四个伤员趴在简陋的手术台,上衣和血污纱布全都被剪开扯落,露出了遍布伤痕或纤细或粗犷的脊梁。萨拉托加在一边匆忙地帮着做手术前准备。
“左上臂三处,右肩一处,胸/部三处,破片伤,这应该是手榴弹造成的。”田羽停了一会又说:“前胸的弹片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深,所以没有当场致命,大概女生前置装甲有缓冲作用吧。”
如她所料,汉阳型人形胸口的前置装甲厚度不小,这让她活到了现在。不过,一边的萨拉对手术台上这个人形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这种情况下就算取出弹片,她也会死于发炎感染。消炎药这东西相当精贵且稀少,丛云号上可怜的库存里明显没有这种东西。
田羽看了看旁边的两个男性,接过递给她的刀剪套装,一脸平静:“开始吧。”
虽然海雾更擅长毁灭与破坏,而非拯救与创造,但高效的消炎药所耗费的物质实在是少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半小时候,田羽洗着手,脸盆里殷红,她抬起头,看到了在旁边观察其他伤员的萨拉,那脸色严肃得几近于冰冷,像是因为天气,但是眼底泛着微红。
“孙连长和另外一个人,失血太多了,会死在手术台的。”
“输血就好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萨拉愣住了,她无视田羽双手还在滴落着掺水的血红,一把抓住:“血型不同怎么办?”
田羽一脸萌逼地回答:“验个血就行了啊?”
“没有验血设备怎么验!?”感觉自己智商开始跟不上,萨拉不由得大声问询。
“whut?”
“对,咳咳,应该就是这样。”
这让萨拉托加皱紧了眉头,把田羽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脑子里却开始乱想些别的。
一根根手指顺着两片樱唇夹/紧处的缝隙,直直捅入,在温热口水与香唇的包裹中,逐渐深入,缓缓抽/动,似乎是某种暗示,又像是......
咳嗯。
“你是怎么挖掘出这个超能力的?受过外伤?”
“我倒是没受伤,但是......东方古国自有神秘力量。”
“还让专业的来,你不会是哪里的蒙古大夫吧!”
“七个破片耗时半小时外加伤口处理,你管这叫蒙古大夫?”
“好吧......愿上帝原谅我的欺骗。”
楚云飞看着德国小白毛静静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横摆着那支98K步枪。
她失神地盯着步枪看,步枪的钢铁枪身温度和她的脸色一样。
三个月前,自己的脸就和他一样,战争的冰冷世界里刚刚点起一点点爱情的温暖火苗,紧接着就被海水浇成冰冷的余烬,再践踏成血色的泥泞。
三天前,那位孙连长还在自家参谋背后大喊大叫地喊着“你这个换家狗给我站住”,一眨眼他就在雾茫茫中无声无息死回来。
萨拉舰长说他上不了手术台,他失血太多了,将会死在手术台上。
琴乃就算是华佗再世,没有验血设备,也必然回天乏术。输血不是谁都行的,不匹配就是杀人。
萨拉托加舰长说如果有人知道自己是否某种血型也是机会。可是在这连绵战火十几年,这些文化水平相当有限的军人中,又有谁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血,大家只知道血是红色的。血型是什么?那是啥?战场上失血而死的人多了,现在就算有了医生,失血而死仍然是失血而死,什么都不能改变。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
“有没有义务献血的?”金发的少女探出头,手里拿着纱布和一根细针。
这让楚云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血型?”
萨拉严肃而认真地回答:“如你所知,原体......就像课本上所说的那样,总有些匪夷所思的能力。”
“你确定她能?”这种事必须谨慎再谨慎,楚云飞可是科班出身,见过世面有文化。尽管萨拉的回答让他觉得有点含糊其辞,可是她的严肃认真以及“原体”的来历背景使得楚云飞宁愿相信这个唯一机会!
“她从未骗过我!”最后的回答斩钉截铁。
楚云飞突然对着身后一脸懵的部下们喊着:“你们,去准备献血!卡尔,拿半斤红糖出来!”
然后跨前一步,仿佛怕她反悔一般,问道:“献血前我们需要什么?”
“手指上扎一下,挤一滴血在纱布上......”
十几分钟后田羽看着眼前的纱布深深叹了口气,人生online这游戏硬核得让人发疯,货到用时方恨少,海雾科技这几近于“系统”的外挂实在是太好用了。
跟硬着头皮舔纱布的田羽不同,萨拉托加自己心里可是明镜一般。从十岁开始就在部队里横行无忌,什么人都见过。一个技术高超的战地医生,简直牛到天上去,什么团长旅长师长军长舰长的,见到了都得客客气气,这年月,在部队里医生的面子能大上天,这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
田羽内牛满面地化验完血型,一抬头看见萨拉呆呆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一双水蓝眼瞳微眯,显示着极其可爱的得意。
“咳咳,好了,就这些人。”
一声咳嗽突然打破了萨拉的想法,她拿过田羽手里的纸条,走出了屋门口。
“琴乃”医生能救回那种重伤号的新闻已经在时间的发酵中搅成了一锅浑水,她本来只想跟李团长结个善缘,却没想到医生在前线的崇高地位。
于是,片刻后她听到突然恢复了喧嚣,夹杂着“我来”“让开我胳膊粗”之类意义不明的喧嚷。
......
王喜奎睁开了眼,他看到了昏黄的光线。
在昏黄的光线里,他看到了斑驳中泛着冷光的天顶。
全身好像没有不痛的地方,他努力侧转头,旁边不远是一张粗犷又刚硬的脸,仿佛在长眠,那是他的连长。尽管倒下了,他仍然觉得他的连长是一座山。
“喜子,你醒了?喜子!”
汉阳型人形小白的面孔在他的视线里惊喜着,没有了周遭的雾气和枪声,让他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喝水吧,你必须喝点水!”
他有点失神,并没注意到勺子已经递到了嘴边,再次缓缓扭头去看他的连长。
“骑兵连,还在。”他说,像是呢喃,像是告诉连长。
“先喝口水。”
他想起了连长曾经说过的话,于是他也说:“骑兵连......射击。”
一滴泪滑下了他的眼角,离开了他的苍白脸庞,坠落在残破枕畔。
“你说什么?喜子,你怎么了?”小白在他眼前摆手,试图将他拉出状态。
然而他再也没说话,阖上眼,痛苦地颤抖着,低声呜咽。
那沉重的哭泣声痛彻心扉。
“他娘的,怎么他妈的活死人一样,要么你就一个屁都别放,让老子糊里糊涂睡个踏踏实实觉行不行?”他的声音很微弱,很沙哑,但是足够喜子听得很清晰。
“连长,咯儿~”
突然的惊喜让沉重的哭声骤然变调,甚至还打了个嗝。
在喜子惊喜的叽叽歪歪中,孙连长又迷糊了过去,难得地做梦了。
他梦到了一把军刀,铜黄色的把手细致地缠绕着便于持握的绳线,微弯的刀刃辉映着金属般的骄傲。那把刀划过咽喉,血箭逸散如雾,美丽缥缈却又令人毛骨悚然。一个个骑兵战士,身影模糊,纵马奔腾,高昂胸膛。他们背靠弹幕,迎着腥风,如一团烈焰般炙热的豪气从口中射作冲锋的战吼。那声音嘶哑纷乱,又嘹亮激昂,穿透了山岳,唤醒了无数的灵魂,驱散了无限的恐惧,绘出一片黎明的曙光,伴随着无尽的山呼海啸,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硝烟中......直到最后一个战士倒在深海的怪群里,却仍然余音不绝,荡气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