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铭影倒在少年怀中停止呼吸,充满矛盾的一生就此结束,而当莫烨被老师唤醒之时,遮蔽洛特上空的黑暗穹顶就此消失,暖洋洋的夕阳斜落而下,将一日之中饱受折磨的洛特煊上金边。
莫烨并未感觉温暖,方才他片刻之间失去意识,再清醒时叶铭影在自己面前殒命,无意识中沉痛的负疚感告诉他老师的死亡必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莫烨手掐额头,低声询问不远处的少女道,“沫梨,刚刚究竟是发生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沫梨想要安慰,然而道出真相只会将男友拖入更加痛苦的深渊,谎言搪塞又只会被莫烨机敏的洞察力轻易刺破,只能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用难为其他人回答了,莫烨小哥,小叶是自杀的。”雷明顿躺在地上,伤重之下呼吸已然开始短促,说道,“咳咳……从十一年前妻儿被杀,小叶他的心便已经死了,能好好活现在都是报复影谕的心在支撑,而在今天完成报复影谕的夙愿,同时领悟到仇恨只会增生更大的仇恨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活着的动机,即使不是这里,他也会用其他方式主动拥抱死亡。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对于一个背负重重罪业之人,以救赎告终是最好的结局。”
雷明顿用手撑地,尽全力坐直身体,“而正是你的存在,才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这与你相处的时光,也是他这十一年中活得最洒脱最阳光的。”
“我让叶老师……看到了生的希望……”莫烨用手扶住额头,痛苦嘶鸣道,“龙吼贤者,我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概念?我是不是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幸?而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成为叶老师所提的《救世主》?”
“‘人从出生开始,所能成为的样子便已经注定,人的成长过程也是逐渐变为他注定长成的样子,但大部分人都受阻于种种不利的外部条件——也许是遭遇困境,也许是疾病引起的畸变或是不良教育。为什么人无法成为自己应当成为的样子,原因数都数不清。’”
雷明顿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这句话是原初时代人格面具所说,而他的对此的谏言只有一句话——《认识你自己,成为你自己》。每个人都拥有造物者赋予的无穷可能性以及崇高的终点,但究竟如何走且是否想要前往终点,终究是看个人的意志使然。莫烨,无论是我还是将军大人,谢蕴和高滋,抑或小叶,我们都坚信你必然能成为你注定成为的样子——这个时代的救世之子。”
深深呼了口气,雷明顿面色沉重道,“现在,莫烨,不要沉浸于失去小叶的痛苦之中,你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比如说,去看看那个自杀炼金师的胸口位置是否有铭纹浮现。”
莫烨将叶铭影平稳放在地上,转身朝着自杀身亡的菲埃罗走去,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身,扯开衣领之时,莫烨确实看到了雷明顿所说的铭纹。
看着莫烨表情雷明顿便已经明白了答案,悲惨呜呼道,“完蛋了啊。”
这个炼金师从莫烨·艾利希尔失踪开始便独自追寻少年踪迹,拥有无数底牌且同时拥有五轮之躯,注定他在炼金师协会中落座于核心层中。而炼金师协会为了防止旗下重要炼金师死亡时携带技术流落他人之手,便在心脏位置刻下定位回路,天空时代残存的卫星炮在炼金师身死,铭纹启动之时对该地点施与天裁。
炼金师突兀自杀,很大概率也是为了用自己的死亡将莫烨一起拖入深渊。方才黑暗倾覆遮蔽之下这定位回路被黑暗干扰无法运行,而在莫烨恢复神智之时屏蔽的黑暗消失,定位信息已经经由铭纹上传天际,此刻无论做什么补救都太迟了。
听雷明顿简单讲完天空时代、残存卫星炮以及炼金师协会的关系后莫烨与沫梨蓦地色变,而谢存的意识早已模糊,没有任何反应。一种无形的压力经由直觉蔓延全身,少年少女同时朝天空看去,只感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吞云吐雾,口中酝酿的毁灭光芒随时可能降临。
“我们立刻离开。”莫烨开口,沫梨点头,少年连忙想去扶谢存,而沫梨则去扶起雷明顿,却被老人伸手制止,“你们刚刚和炼金师交战损耗很大,带谢存离开也就好了,我就不用走了。”
沫梨不解问道,“为什么?”
“别说蠢话了,老不死的。”死海之门突然间再度开启,所剩不多的黑暗突然间围绕住谢存与雷明顿,苦艾从通往异位面的缝隙中钻出,目光鄙视看着将死的两人,“你们死在这里只会让我感到烦躁痛苦,之前既然能抛下我第一次,那么就不要在这里装无辜了,你们自然也能抛下我第二次。而既然我天天唤你老不死,你没活到一百五十岁就不要滚去死海。”
孙女的发言让龙吼贤者惊慌失措,“不!苦艾,求求你不要动手,请不要让我毕生活在后悔之中……”
“爷爷……我忘记已经多久没这么称呼过你了……”苦艾脸上微笑自然流露,“请戒掉赌和酒吧,不要再沉醉于亲人的痛苦之中,无论是我,奶奶,爸爸妈妈,亦或者白翼伯爵,我们都不希望再看见你这样沉沦下去。你在我心中从来不是自甘堕落的恶棍,而是活在痛苦中的落魄英雄——龙吼贤者雷明顿。”
“苦……艾……”被莫烨掺扶起来的谢存痛苦伸出手臂,“不要抛下我们……求你了……”
“我现在的情况必死无疑,又何必再拉两个深爱的人陪葬呢?你们俩珍重。”操纵黑暗将二人包裹,利用空间传送的能力让二人去往他处,苦艾挥挥手,微笑道,“永别了。”
现场只剩最后两人,苦艾沉默片刻后对莫烨和沫梨说道,“我不敢再用黑暗对莫烨动手,你们赶快走吧,不要再在这里停留。”
莫烨问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没了,毕竟现在的我便是死海之门。”苦艾陈述道,“不过躲入死海之门,我相信还是有逃过一劫的希望。”
“可是……”沫梨想要开口,却突然看见天穹上有白光闪烁,似乎即将降临自己头顶。
“不好!来不及了!”苦艾色变,面对二人认真道,“你们二位抱紧一点,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接下来的行程会是哪里!”
苦艾操纵黑暗裹住二人脚底的地面,形成冲击力如喷泉一般将地块喷发出去,将少年少女送往不知未来的远方。
铛!铛!铛!
洛特的市中心位置突然响起钟声,建成之日开始就从未运转过的时钟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突然间敲起整点的时钟来,也就在这一刻,从天而降的死光降落地面,将整座洛特城覆盖其中。
轰!
远方驻地处的影谕少将卓云骥放下望远镜,虽然城中已无洛特士兵,目睹洛特城被卫星炮一击毁灭依然让他心绪动乱,然而让他更疑惑的,却是更加疯狂的黑潮从洛特城遗址中喷吐而出,城市的废墟彻底变成黑暗的海洋。
苦艾并没有在死光下消失,相反出乎她意料的是死海之门彻底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变成一身黑色荆棘裙装披在身上,双脚轻松踩在黑潮之上,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青年,苦艾躬身感谢,因为她知道自己苟全性命并产生良性的异变,全亏面前的青年。
“感谢帮助,请问您是……”
墨叶身形消失,带着两个战利品返回本该身处的牢房之中。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荒野之中,影谕军队的车队正将从火车上俘虏的学生们秘密送往影谕境内。花萝与宋洛、谢依同坐一车,三个少女面面相觑,这种危险境地下也不该说些什么才能排解心中烦恼。
谢依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后头轻轻摇晃,说道,“我觉得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回去的吧。”
宋洛报以自信的微笑,“那肯定的啊。”
花萝并没有回答,而是将头探向窗外,自己正离开墨霜,进入影谕的残酷现实让她不敢多做幻想,但心中总有一份侥幸存在。
“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