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梅莉想了想。这是个叫做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的人说的话。莱布尼茨男爵(自吹自擂的贵族血统)自称通才,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这句话的意思自然是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存在......可是时运不济,莱布尼茨后来偏偏因为“相同的发明”而引起了非议,最后弄得郁郁而终。
了不起的发明名字叫做什么来着?和莱布尼茨先生争夺发现权的家伙将其称之为“流数术”,这位先生的名号和来历都大得很——作为英国皇家学术协会的会长,他一般被人唤作艾萨克·牛顿;而莱布尼茨爵士对于这项发明的称呼则更接近现在的历史,他将其称之为“微积分”。
莱布尼茨先生和牛顿先生的论战持续了很久,最后莱布尼茨先生的身体支持不住,先一命呜呼了。结果便可以宣布为牛顿先生胜利,因为死人是没办法回应的。这可以见出活得长是多么重要的一种特质。
虽然如此,历史最后还是选择了和稀泥的作法:它宣布两人是共同的发明者。可是这不一样,有先就有后,有真品就有赝品,尽管这两人的徒子徒孙们早已避而不谈此事,依然有无聊的好事者和小说家想要从中挖掘和编造为人不知的秘辛,这就是“真假”的必要性。
“这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历史?”
“是的。”她点头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梅莉是学文科的,所以弄不清楚这样多圈圈绕绕的符号和逻辑。世界的秘密可能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然而,就算是智慧达到顶峰的巨匠们,果然在这方面上,还是要唠唠叨叨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般地辨出个真赝来。”
其实这根本就不重要。科学发现本来就是智慧的闪光,是全人类所共享的成果——
但那份名气和独一无二的自傲只属于单一的个体。谁都无法忍受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家伙”。尤其是它似乎还想要和你一同分享什么。
“我也不能忍受有人过来想要夺取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隙间妖怪说道,“......一定会有一种将对方杀掉的冲动。幻想乡就是我的宝物。”
她们彼此相对。一模一样的面容,大致相仿的体型,只是梅莉看起来更加幼小一些。瞳孔中印出来的是自己的倒影,这本身就是一桩让人焦躁不安的事情。
“我还没能认识八云紫大人呢。”
“我也不曾见过梦境的主人。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
然后,两位种族不同、身份不同、能力不同、意识不同、所爱之人也没有丝毫共同点的少女,相互致以问候。
一模一样的存在。
没有道理。没有决定。没有依据。但就是这样,紫在梅莉出现在幻想乡之前,一次也不能借助隙间旅行到梅莉的世界;而梅莉仅仅只能身处于自己小小的世界之中,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本来......我以为紫大人会更加可怕一点。”她说道,“最后的路途中,我在想:假使我是管理幻想乡的妖怪贤者,那么,我会变成一副怎样的模样。紫大人就是管理幻想乡的我吗?区区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类,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吗?我一直在怀疑这点。”
“仅仅是第一次见面而已。而且之后再也见不到了,面孔上的相似说成偶然也可以。说成是历史的恶作剧也无妨,总之,这种事情,只要相连起来了,就会不自觉地怀疑起来。”
紫只是个幻象,是个泡沫,是梅莉在日常生活中,所潜藏已久的未知恐惧和对于改变的渴望,这样理解如何呢?仅仅是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梦境而已!
一直以来都会去害怕黑暗。
害怕承担这样或者是那样的责任,害怕要亲自动手去做,害怕原本波澜不惊的幸福生活突然被打破。可是,私底下又会去期望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没有任何的用处——小女孩的傻瓜之梦连作文的素材也不会用到。
“最后也只是一直在做旁观者。”梅莉感叹道,“大家让我向这边行进,我就这么去做了。梦里的东西做不得真;所以我可以尽情任性。但就算这样,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这一切。”
为什么不去胡作非为?梅莉难道不是自己梦中的神明么?她尽可以将这一切打碎再还原,还原再打碎,更改事物的逻辑,变更生长的规律。这一切只取决于她愿意与否而已。
然而她停滞不前。梅莉只是在好奇地观察着自己的梦境变成了何等的模样,就像沉睡的蜗牛苏醒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爬到了天空的顶端。
这里尽是些怪诞不经的传言、可怕的阴谋、终将到来的毁灭和无所事事的安宁。她无法想象所有的人都在平静地准备自己的事情,这一切真的出自于自己的想象么?
藏身于诡秘阴暗角落,以人类心中的恐惧为食的妖怪,早就是落伍的东西。科学的时代是不需要妖怪的。梅莉也难以看到与真正的妖怪相关的信息,她尽可以看见变了形状的怪谈、消却了可怕的踪影,剩下的是对历史开玩笑一样的误解和调侃。几乎所有人都热衷于这样的欢愉之中,他们享受的并不是真正的过去,而是在如今的时代,将妖怪的异闻变形了的快乐。
缺乏恐惧的年代......
“所以妖怪永远无法生活在现实之中。它们必须躲藏于虚幻之刻,能够被发现、被找到、被曲解的,通通只是聚光灯下的假货。所有不知名的恐惧的根源——必须是虚假的。”
“......我们逃进了这个避难所之中。是因为某种骄傲吗?是不愿意成为笑料吗?并不是这样。只是想要继续生存下去罢了。就是这么简单而不起眼的愿望。”
到了最终离开的时候,梅莉才理解了自己梦中世界的本质。
它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只有在幻想中才得以生存下去,而生活在现实中的妖怪,毫无例外都化作了人类本身。牙齿磨平,利爪褪去,尖耳变圆,以人类的思维来思索、生存,最终忘记了妖怪的身份,变成了理所当然、平平无奇的人类。这只是一瞬间的抉择。
在梅莉思索妖怪间的种种事务,在考虑保卫不可思议的土地安全之时,她不能不会是妖怪八云紫,而当妖怪八云紫开始苦恼于人类的日常琐事,学业压力之日,她的法力也将消失无踪。
所以是这样的关系呀。
“隙间妖怪不会在哪个世界永远停留的,梅莉。源头上只有一个隙间妖怪而已,它需要永远永远不停地旅行,不可以被哪个世界给牵绊住了心。决定停留在一个世界之中的隙间妖怪,会变成那个世界应有的模样,失去全部的特殊之处。”
玛艾露贝莉·赫恩是唯一的、停留在本初世界中的隙间妖怪。
不得而知她驻足的原因。隙间妖怪本来只能是冷静地旁观着一个又一个世界,然而——
见到为自己能够轻轻念诵诗篇的人,见到了能够共同仰望星辰的人,见到了用鲜血点燃成红色玫瑰的人,见到了会因为自己而铜心碎裂的人,所以她抛弃了自己的影子,和那个打渔人一模一样。
玛艾露贝莉·赫恩变成了人类少女。她记忆中的世界日渐稀少,她的所见所闻都变成了闪烁的梦境,她毫不在意地将自己曾见过的世界讲给宇佐见莲子倾听——
“曾经有一个妖怪的乐园。所有对于旧时代、对于恐惧心、对于黑暗还抱有幻想的妖怪们都躲去了那里。”
“但是好景不长。妖怪们不再被人类所需要了,它们既然不愿意变成人类的一员,回归人类的体内,就只能遭至毁灭;妖怪们努力作了一番糊里糊涂的抵抗,然后被历史理所当然地给全部清理了。”
“当时有一个隙间妖怪很害怕。她想:还好她只是旁观者。她可以离开。她可以逃走,但是......”
“这是个名叫幻想乡的乐园。曾有这样的地方存在过。”
隙间妖怪失去了全部的魔力和幻想。她沉沉睡去,她只是梦见那个叫做幻想乡的乐园。隙间妖怪去过那么多的世界,见过那样多不同的妖怪,在她的梦里,这些妖怪全部都去了幻想乡之中。她将这些称之为她的梦。
和她梦里的模样。无论如何不愿意逃离、无论如何都想要改变结果,隙间妖怪妖力的倒影,妖怪贤者八云紫。
永无止尽的莫比乌斯环。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真正的隙间妖怪那样穿梭世界的能力。我能够去到的那些世界,仅仅是最初的那个隙间妖怪曾经旅行过的梦幻。然后,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无须怀疑自己,你是彻头彻尾的人类。”
“只要和这个梦境作结。这是离开幻想的最后一步,是妖怪变成人类的最后一步。”
“我明白的。”
人类玛艾露贝莉·赫恩必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从不迟疑、刻不容缓,梅莉进入这样的梦境,既非偶然,也非来承担怎样的责任。那只是她茫然时对自己的诉求而已。
终于有一天,隙间妖怪也会劳累于无穷无尽的幻想,变成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类,去追求尘世的幸福。
妖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人类不再需要恐惧了吗?”
“哪里有这样的事。”
她抬起手。原本的梦幻已经全部破碎,身处寂静空旷的街道,天空中下着哗啦啦的雨水。月亮出来露了半个头,微微打着哈欠,而星星们璀璨如故。
梅莉没有拿伞,所以得动作快些。少女看见前方咖啡厅中闪烁的橘红色灯光,快步走向前去。她知道有人正趴在咖啡厅的桌子上酣睡,脚旁还放着一把两人份的雨伞。
身处黑暗之中,可是一点也不可怕。
梅莉知道梦已经结束了。可也许那并不是梦。梅莉不再是个依赖梦才能前行的小女孩,隙间妖怪也不需要那样的幻想。所有人都必须直面恐惧,而世界仍然一丝不苟地运转着。
“与恐惧和平相处吧,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