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郭海滨的每一次出场,对高一B班的人来说,都是一次致敬怪胎的体验。
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具有标志性的涣散眼神,还有身穿体操服置身于半透明的游泳馆中,仿佛是一粒沙子掉在了不染纤尘的天国。
高一B班的人们,朝他行注目礼时,会做出更多“怪胎”“奇怪的人”“总是搞出不同调调”之类的眼神交流,窃窃私语,女生们笑得比男生还要刻薄。
佐藤季香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目睹他被大谷老师叫停,“先做伏地挺身一百下。”
大谷揣着胳膊,双腿一高一矮地站立,整个人形成俯瞰高海滨的架势,然后拿看垃圾的眼神望着他。郭海滨没说什么,表情维持着呆板冷淡的状态,俯下身去。
然后,这家伙以弹簧般的速度,迅速挺身起落,在那一刻,他化身成日比谷公园里的旋转木马,一百下标准的伏地挺身做完后,他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流,且面不改色。
尽管这不是大谷第一次见他爆发出异于常人的体力,但此情此景依然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那些对郭海滨不了解的人,通常会收起嘲笑的嘴脸,惊讶到合不拢嘴。
而了解他的,则会大失所望地冷哼一声,大多数人只会把他当成暗地里用功的肌肉男,没有丝毫的羡慕可言。“怎么回事?这女人还不让我起来?”
“难道忘了我还在地上趴着?”郭海滨的耳朵屏蔽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噪音,大谷的确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偷偷扬脸看去,发现他的体育老师居然呆呆地看着他。
那段俯瞰的距离里,仿佛飘散着来自禁断乐园的木棉花,与充满诱惑的大蛇之吻。
大谷一手托腮,小指勾住唇角,似乎被他所释放出的雄性强硬给慑服了,用一种近乎慵懒的语调对他说:“再来一百个,你就可以起来了。”
“嘁,真是麻烦。”反正对死神来说,做多少组体能训练,都一样。这副身体的机能自从他觉醒了死神之力后,就达到了半神的水准,举飞机之类的事不在话下。
“说起来,最近好像用了三次旋转木马的梗……”郭海滨机械式地挺举身体,姿势就像一杆放倒的标枪,每一次肱三头肌的伸缩,每一次人影的贴近和退后,都仿佛见证了少年挥洒青春时迸出的热汗。只可惜,这一切只是大谷老师的幻想罢了。
一件精密的机器,或者说车床,持续重复一个幅度相同的动作,没人会觉得美。
但在体育脑的大谷老师眼中,她所构想的郭海滨短时间内变成了个万人迷。
她红着脸,朝傻站在那围观的其余学生大喊:“都愣着干什么?跟他一起热身。”
“哈?热身?”佐藤季香第一个质疑老师的决定,她那头黄毛现在可有代表性了。
最近媒体的报导,把她推举到一个相当高的位置。在如今年轻人脆弱自私的岛国,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具有榜样性的人物,媒体不可能不造势宣传。
尤其前两天,美部浓社长莅临鹰佘,专程为她奉上一辆宾利车做谢礼,都被佐藤季香断然拒绝了。那件事上升到了网络热议的地步,一时间佐藤季香的知名度可想而知。
“都在磨蹭什么?不听话吗?”大谷的眼中只有郭海滨,在她看来这就是集合了所有雄性之美的化身,活脱脱的艺术品,其他人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儿。
“快点!”
大谷的威慑力相当强,毕竟她惩罚不听话的孩子,向来有一套。
“做什么伏地挺身啊,都怪有白痴笑话他。”稀稀拉拉趴下的人里,有这么抱怨的。佐藤季香狠狠地瞪了说话的那个男生一眼,然后她发现美部浓玲子投来的关切目光,表情立刻温和了一些。
就这样,凡人与半神的伏地挺身角逐,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小谁,呃,早川什么,早川利奈,说不定意外的麻烦……但是死神有培养附庸的习惯吗?我记得应该是吸血鬼吧?吸血鬼喜欢培养附庸……”郭海滨倍感无聊,瞎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更是将美妙的伏地挺身做到了三百以上。
而且呈逐渐加速的趋势,高一B班配合他的人们,大都趴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这,这个家伙,是吃什么长大的,啊?!”佐藤季香是为数不多,还能跟着坚持下来的,目前她挪到了美部浓玲子一侧,反正其他同学都如同死鱼似的趴着,队形早就溃散得不成样子了。
“季香,我快,快支撑不住了。”玲子脸色铁青,藕节似的臂膀,像是被植入了一个振动器,不停地打颤,使她无法平衡上升,“但我会继续坚持,如果,如果不是那口窨井,我,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把你,当成最珍贵的朋友。”
“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佐藤季香“嘿嘿”笑了几声,奋力地从双肩中探出脑袋:“说起来,那位操纵挖掘机的大叔,你,你们是怎么奖励他的?”
“听说是一处工地的负责人……”“那还不错。”
“OK!”大谷神采奕奕地望着扑倒一片的泳装男女,“你们都是一帮软脚虾吗?”
由于害怕起身太慢遭到处罚,人们强打精神跳了起来,反观标枪一样的人影,仍然飞快地起落。他沉浸入思想者的世界,暂时与世隔绝了。
大谷也不去喊停他,指挥充分活动了身体的同学们浮水练习,到半程蝶泳,百米接力,欢快的小水花们,终于重新恢复了活力。
——————
“哇哦!”
离五米跳板较近的人,共同见证了那道空中转体的身影,迅猛入水的精彩一幕。
紧接着,入水者浮出水面,犹如一支离弦之箭,顺着泳道飞快拍水滑行,将所有阻挡泳道的漫游者撞到一边,这一幕发生在隔壁C班使用的泳道上。
其人破开水面,分出的波纹还没合拢,人影就敏捷地跳上扶梯,将泳帽潇洒摘下,并向后竖起了V字手:“各位,请,再,快,一点哦!”
那一头粉色长发甩落了无数晶莹的小水珠,在午后阳光的和煦透视下,显出一抹扇形的琥珀黄,显得人影愈加绮丽唯美。
“哦!早川同学!”
男生们激动地吹起了口哨,像仰望女神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的主人,梳理头发,信步走向更衣室。
早川利奈其实没有那么普通,可以说她校长之女的身份,让她无论是从社会地位,还是修养举止来看,都是无懈可击的天之骄女。
————
佐藤季香被那阵口哨声吸引,不由得停了下来,美部浓亦停泊在泳道中央,“男生都是白痴吗?明明有玲子这么美的人,还去看别人!”她嘲讽的对象,显然是针对自班泳道上伸直了脖子的男生们,这些简单的雄性根本没有集体荣誉感。
“季香,你在说什么啊。”玲子游过来,责备地推了她一下,目光抛向站在更衣室门前的人影身上时,却陡然变得锋利,[早川,你这头母猪,就不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吗?]“啊,早川同学的身材的确是很好呢,我们也要加油练习,甩脱赘肉啊!”
说完,她拍了拍佐藤季香的肩膀,戴上泳镜一头扎进水里。“玲子!玲子!你看那丑女人在干什么。”季香的呼叫穿透水面,呈朦胧的状态传入玲子耳中,她去而复返把身子探出水面。
“怎么了吗?”其实不用佐藤季香朝对岸努嘴,美部浓玲子也已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除了她,目前在泳池中的男生,全部被一层沸腾的怒火传染,搞得池水都呈现出火烧云似的绯红。[啊,烧起来了,这是妒火吗?!]
只见受万众瞩目的鹰佘丽人,那拥有粉红色长发的维纳斯,脸上正挂着与平时风格迥异的窃笑,走到一个疯狂机械人的身边,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毫无呼吸停顿的动作。
早川利奈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爱意,虽只是一闪而逝,但逃不过女人们敏锐的捕捉。
“那是她的男友吗?”“好像是全校最古怪的人,是个留学生。”“他那是在做伏地挺身吗?为什么会穿体操服呢?”“你是没见过他在日比谷公园出没时的样子,那件厚风衣真是……反正,我是不会和这种人搭上关系。”几个隔壁班女生,靠在离佐藤季香不远的浮标带上,朝对岸指指点点的。
男生们之间那沸腾的怒火,烧到了极限。拥有壮硕肌肉的鹰佘霸主河合亨,方形的脸孔上只剩两颗滴落岩浆的红洞,满头扎手的髭毛让他整体看来,像是一头准备攻击敌军星舰的银河怪兽。其人一步步游过泳池,眼中除了维纳斯微笑的表情,别无他物。
“哼哧,这小子!这小子是哪蹦出来的?!”
他身后的小弟今村苍太,双手阻挡着扑面而来的怒焰,很想劝阻老大不要当着大谷老师的面,动用暴力。
但河合亨已然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攀上了扶梯,那巨兽行经的路线,仿佛自动点燃了一层汽油,烧得人们望而生畏。
扶梯旁停留的两个男生,连忙扎进水里,逃得远远的。
————
维纳斯,哦不,早川利奈发现大田鹤鸣老师,居然是鹰佘的学生,那种惊喜和有幸成为老师的邻居一样,让人心里小鹿乱撞。诸君可曾有过天降佳人的悸动?早川利奈的心情只有她自己能明白,于是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大田鹤鸣老师?”
每一次亲密的呼唤,甚至是用手试探性地触摸他起伏的脊梁,都如同一把把匕首插入银河怪兽的光核里。河合亨踩出几个夸张的大脚印,停在了郭海滨身边。他鼻孔里呼出的气,灼热赛过岩浆。“你这个臭小子!居然让早川同学为你俯身?!”
“大田鹤鸣老师?”只可惜,在早川利奈的世界里,也容不下别人。
“呃?”经过长久的思索,郭海滨终于从识海彼岸回溯而来。他搜集到了更多关于新游戏的设计灵感,准备加入一些带坏小朋友的要素,省得再有早川利奈那样的人,胡乱解读一位死神的本意。至于伏地挺身,只是惯性保持的习惯罢了,现在,他停了。
“大田鹤鸣老师?”
郭海滨抬起惺忪呆滞的眼睛,发现那个早川利奈居然蹲在自己身边,而且她明显打破了禁忌,叫出了那个绝对禁止的称呼。
“嗯?出现了幻觉吗?这不是泳池吗?”
郭海滨甩甩手,站了起来,竟然发现身边出现了一头,虎背熊腰,强壮得不像人的粗犷怪兽,而且这家伙明显带有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敌意。
“毁灭吧!杂鱼!”郭海滨弹出一根手指,只那么轻飘飘地点在怪兽胸前,怪兽的双眼随即暴突,嚎叫着飞进了游泳池里。
噗通—
河合亨落水时,含恨而终的火焰,顿时被冷水浇灭,掀起了一道灼热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