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在下是一缕孤魂。
是的,没有错,自打我有意识起,自己就是一副灵魂形态,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的那种,陪着我的只有一副朽烂的棺木,半点值钱的陪葬品都没有。
呵,贼老天。
我曾无数次仰望天空长叹,没用,反而得了颈椎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灵魂也会得颈椎病,大概是天意吧。
呵,贼老天。
_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照理拖着虚幻的身体四处游荡。最近天气转凉,棺材里躺着冷的有点受不了,所以我喜欢出来晒晒太阳。
“啊,惬意……”
唯有晒着太阳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天地间的温暖,亡者间的关怀……
“小子,挪挪位,这块儿我也要躺。”粗犷的嗓音从一旁传来,随后我的身体被毫不留情丢了出去,砸的七荤八素。
去tm亡者间的关怀。
这个五大三粗的鬼魂是这片坟场的地头蛇,据说生前是个屠夫,一手杀猪绝技出神入化,死后也凭借这一手统治了这片坟地,附近的游魂都怕他怕得要死。
不对,是已经死了。
虽然心里不满,我还是向他鞠躬,“猪哥辛苦辛苦,您慢慢晒,小弟换个地方呆着。”脸色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妈的,我要是有一天牛逼了,一定要叫人把你坟头挖了。
啊,为什么我就是个鬼啊。
漫无目的地飘着,我试图找个好地方继续晒太阳摸鱼,可找来找去也始终没有那块地方好。
“可惜啊,那么好的地方,采光好,温度适宜,拿来造房地产也肯定是块风水宝地,便宜那猪头了。”
骂骂咧咧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我的目光停留在路边一个蹲着发呆的鬼身上,那家伙正满脸呆滞一动不动。
“嘿……嘿!老李头!你搞啥飞机呢?学高僧入定?你是突然想学习佛法了?”我感到很惊奇。
面前这个瘦削的鬼魂可以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生前也算是个体面人,后来和村花结婚,日子还算圆满。直到他老婆怀孕生了个牛头人小孩,之后又跟隔壁村牛大跑路了,才发现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一时间急火攻心,原地暴毙。
“别吵,我在祈祷呢。”老李头瞪了我一眼,又闭上眼双手合十。
祈祷?这家伙失心疯了?
“老李头你被戴绿帽子伤到脑子了?怎么突然祈祷起来了?”印象中这家伙不信神明,活着的时候还偷过庙里的贡品吃,被人追着打。
“隔壁村翁天师说了,向神灵许愿说不定就会实现,翁天师可是昆仑官方认证一星天师,话灵验得很嘞。”
他疯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自从发现自己死了之后,老李头没少找复活的方法,邪门歪道倒听了不少,复活之法依旧毫无头绪。该怎么说呢,生前衰仔,死后衰仔。
不对,这个年纪,老衰头还差不多。
不自觉的,我看向老李头的目光也带上了些许怜悯,寻找复活之道的枉死平民,听听都是一个惨字啊。
“我陪你吧。”
拍了拍他的肩,我在他旁边一起跪下双手合十。虽然心里明白应该没什么用,但就是想一起试试。
可能我也疯了吧。
闭上眼不知多久,天地突然消失在了我的感应之中。地面和苍穹似乎融为一体,铁灰色的天穹透出微微血色。
“怎么回事?这是哪儿?”睁开眼,我似乎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绝不是属于我的世界,原因是面前那望不尽的墓碑。
无名的,有名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其中。风吹过那一刻,我似乎还隐隐听见哭泣哀嚎,声音就像是岩浆中翻腾的恶鬼,极不甘地想要爬出来,却又无能为力。
这里是地狱吗!我感到两腿发软。虽然已经是个鬼了,可我的胆量还是一样小,改怂怂该怕怕,鬼的脸貌似都给我丢尽了。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有一块碑刻得格外精致,大概刻碑之人是流着泪一刀刀刻下去的吧,就像刻在自己的心上。
这块碑上甚至还刻了一张画像,虽不至于特别精细,但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盘着长长的黑发,末端略带一抹蓝。深蓝的眼睛仿佛仍透出灵动。这么好看的女孩,大概是哪个国家的公主吧,只可惜红颜薄命……
暗暗惋惜,我看了看碑上刻着的名字。
苍玄。
很好听的名字,特别适合一个蓝眼睛的漂亮女孩,盘着长长的头发,嘴角微微翘起,很可爱。
“对着我的碑发什么呆。”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但依然很好听。我转过头,女孩正盯着我,也盘着尝长长的黑发,末端一点蓝。好看的深蓝色眼睛,有点像皇宫里藏的上等蓝宝石。
“妈呀,鬼!墓碑成精了!救命!”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面前的人上一秒还在碑上笑,现在居然在盯着我看。
“聒噪。”苍玄斜着眼看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们村胆子最小的鬼,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只是个凄惨的无名小鬼,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滚。”浑身打着哆嗦,我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少女扶额,看上去很无奈。
“你自己是鬼,还被鬼吓成这样?”
我真诚地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拟订了十八种逃跑计划,打算转头就跑,跑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我放弃了,四周围绕着一圈又一圈墓碑,像是海浪。我在碑海中央发着抖,身边飘着美艳的女鬼不怀好意。
该死该死,吾命休矣啊这是!老子这短暂的一生就这么完了?
“怕什么,我不会杀你。”
苍玄很无语,大概从来没见过胆子小成这样的鬼,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但其实她们都不懂我,在紧张的时候我的大脑就会异常敏感,运算能力和决策能力几何式增长。在这一刻我是最清醒的,同时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咽了口唾沫,扫了扫周围一望无际的碑海,识相地缩了缩脑袋。
因为苍玄的脸色突然很悲哀,她的眼神扫过密密麻麻的漆黑石碑,浑身上下都被悲伤围绕。与其说悲伤,其实倒更像愧疚,她在为什么事自责?
“我们失败了……”
“失败?什么失败?”我很疑惑,貌似她身边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我们没能阻止崩坏。”苍玄看着我,指了指这片碑海,“崩坏毁灭了一切,我们没能阻止它。”
“崩坏是什么?比海啸还吓人吗?”
我大概猜到了,所谓崩坏应该是一种灾难,看样子破坏力还不小。
“海啸?”少女勉强笑了笑。
“和崩坏相比的话……大概类似渔船对上利维坦吧。”
虽然没听懂利维坦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我也大概猜到那是种很大很大的船,这个崩坏真那么恐怖?
“然后呢?”我问。
“然后?人类文明大概消失了吧……”
卧槽!
卧槽卧槽!
这破坏力也太凶猛了吧,直接把人类文明毁掉了?难道人类会如此不堪一击?莫非城池都是纸做的?水一泡就软化倒掉了?
真当我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压抑的低吼,声音有些迷茫,却又十足嗜血。
“他们来了……”苍玄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什么东西严阵以待。
我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的一座墓碑碎了,一道苍白的身影摇摇晃晃爬了出来,身披半副破烂的盔甲,手里还握着半把豁口的兵刃。光看脸的话那是个清秀的少年,可他正面露凶光步步逼近,嗜血的双眼看不到丝毫理智的痕迹。
我识相地躲在了苍玄身后。
“这个是死士,被崩坏操纵的傀儡。这家伙活着的时候还和我下过棋,下的一手臭棋还总耍赖,呵……”少女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替我挨了一箭,是笑着走的。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和我并肩作战,还说下辈子还想一起下棋。”
“逝者已去,连这点安宁都不愿意给吗……”
四周开始有墓碑相继碎开,苍白的人性摇摇晃晃举着破败的兵刃逼近,从它们的眼里,我知道它们在渴求什么。
它们想要一场鲜血与残骸的盛宴,我和少女就是宴会的主菜,现在它们操起了刀,我只能任它们宰割。
“呐,不知名的小鬼啊。”苍玄神色漠然地摊开手中的东西——一副卷轴,中间还夹了一支毛笔。“注意看我操作。”
她拿起笔凭空描绘,无形的力量瞬间压垮了一小片死士。她的动作很有诗意,像是在书写悲歌,又像是描摹风景,让人想到风流的艺术家。
可死士一片片倒下,艺术家拿起了工具,发动了致命的攻击,一时间哀嚎与嘶吼交错。少女就是天生的艺术家,即便是野蛮的屠杀也写意得像闲庭信步。
能行!我们可以杀出去!我的内心被希望点燃。
“想多了,我撑不住了……”是苍玄咬牙切齿的声音,她凭空书写的动作一停,我就知道要糟。
死士依旧缓缓逼近,我方全员失去战斗力。
“大姐你这就帅了三秒啊!”在这一刻,我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心情竟意外的平静了下来。
“没办法,我都埋了哪儿来的输出?打倒这么多已经很给面子了。”
“接下来咋办?”我已经视死如归,开始考虑哪种死法体面点。
苍玄似乎在抉择些什么,她把卷轴递给我,下定了决心。
“我再挡住它们一会儿,你帮我个忙。”
“代替我,活下去。”
她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转身描绘玄奥的阵法。那些平常的线条竟亮起微光,随后光芒越来越盛。我以为死士只知道冲锋,可光芒接触到它的那一刹那,它迟疑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挣扎。
苍玄跨入法阵,似乎想起了什么。
“如果能找到一个叫赤鸢的家伙,记得帮我跟她说声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光芒亮到极致,崩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点。光点融入死士的大脑,那些野兽般的人形不动了,微微颤抖了几下,血红的眼泪从眼眶滴出。
我伸手接住一点,光融化在我的掌心。一瞬间,流影般的画面在我脑中闪过。
“苍玄苍玄,以后人们喜欢的肯定都是前凸后翘的大美女,不过不要怕,你还有成长余地的啦!唉唉唉别敲我脑袋!”
一个是苍玄,还有一个是和她九分像的少女,大概是妹妹吧。她们笑着打闹,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纯粹,仅仅为了表达自己很“幸福”。
“苍玄,这次是我失败了。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能战胜你!”淡红色短发的少女嘴角颤抖地看着输的惨不忍睹的棋局,强忍住捶翻棋盘的冲动,发出了几乎不可能获胜的挑战。
“我等着你,可不准悔棋哦。”苍玄掩嘴偷笑。
类似的片段还有很多,少女们在海边捡贝壳,盖房子,在沙滩上看星星。都是很美好的生活片段,美好的想让人永远沉迷其中,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美梦。
情景突然变了。
“苍玄……我还想尝尝你的料理呢……可惜了……”
我抱着浑身浴血的少女,感受着她越来越弱的气息,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抱住她,希望能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不会的,不会的……丹朱你别说了,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啊!”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手。
我会失去她。
“你看……这个泥人……是按照你捏的哦。”
“身材什么的……是按照……我的审美来的。”
“苍玄……你怎么不说话?”
“大家……都去……哪儿了……”
少女的声音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她的气息,她的生命。
我彻底失去了她。
铁灰色的天穹下,我抱着死去的少女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