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子关推开院门,走到水井的旁边,单手转着辘轳,水桶晃晃悠悠的升了上来。
“咚。”
胥子关拎着木桶放到地面上,桶里的水上还飘着冰碴,一晃晃的从桶沿漾了出来,这正好,胥子关正需要冰水,若非是冬天,手腕上的疼痛还只能靠自己捱着。
坐到井台上,右手腕插`进水中,胥子关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右手腕火烧火燎的疼痛立刻缓解,他拿起一块碎冰按在手腕上,感到热量被冰块一点一点咂走,舒服的倒吸冷气。
“胥子关,你跑那么快干嘛!”
院墙外传来小刀气急败坏的声音,胥子关心情一时有些复杂,杀掉高开道他便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就是为了避开小刀,他想明白了,自己不可能永远呆在这个所谓的胤朝,跟小刀也就不能有什么结果。
胥子关不知道胤朝的两`性观念,但男女之防上再怎么说也肯定不如现世开放,他图一时爽快,到时候仍可以拍拍屁股离开,留小刀一人怎么办?既然是好姑娘,那就别祸害。
小刀气冲冲的走进来,停在胥子关的面前,胥子关连头都不抬,盯着水面上飘动的冰碴,好像能盯出朵花来。
小刀气不过,一脚蹬在了木桶上,也不知道是收了力还是满水的木桶真的重,木桶稳如泰山,冰水晃荡着洒出一大片,浸湿了胥子关的袖子,胥子关终于有点反应了,冷着眼瞟着小刀。
小刀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抱膝,仰着脸向胥子关叫道。
“胥子关,你瞅我一眼!”
胥子关勉为其难的把脸给她歪过去,眼睛就是不看她,又看向了木桶。
“干嘛。”他问道
趁此机会,小刀一下子就将胥子关的右臂从冰水中提出来,“啪”的放在了膝头,那气势就像家庭主妇将洗好的肥肉摆上了案板。
接着她拿袖子粗暴的将胥子关右臂擦干,对待手腕时却极其轻柔,捏着袖角一点点将水迹沾去。
胥子关想将手臂抽回来,小刀一察觉他用力,立马霸道的拽了一下手臂,在手肘处她可是很放心,力气大的几乎将胥子关从井沿上拽下来,胥子关上半身前倾,小刀拿小臂压住他不让他跑。
看来她刚刚踢不动木桶也是装柔弱,胥子关腹诽道。
一切整理好了,小刀从后腰拿出一个金线的铜盒来,打开之后还有一层玉制的内衬,放着黑色的药膏。
“我从小姐那拿来的。”小刀说道。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小姐还是很体恤人的。”
说话的时候她头都没抬,小指在药膏上一挑,极轻的涂在胥子关手腕上,然后慢慢抹开,一股凉意从涂抹处向四周渗透,跟冰水的凉不同,也比冰水更有效,胥子关感觉就像有凉凉的东西在舔他手腕。
胥子关的身体严重的前倾着,小刀的头发丝在他的呼吸下微微摆动,他已经能闻到小刀身上的……嗯,没什么味道,只觉得很清爽,他又蠢蠢欲动起来,男人就是这样,先前信誓旦旦,事到临头就举棋不定。
他已经快要触到小刀的额头了,要是这时候小刀抬起头来……
处男总是戏多,胥子关的脑子中浮想联翩,险些就要不可自拔。
小刀涂完了药膏,最后向着手腕吹了一口凉气,胥子关提早一步收回身子,小刀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铜盒,小心翼翼的扣好,抹掉底座上的灰尘,胥子关看她珍重,开口难为道。
“好像有点效果,干脆给我用了吧。”
小刀原本向着里屋走去。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啊,我平时又不打架。”小刀回头冲他一眨眼,勾勾手指道,“快进来,我给你找东西包一下。”
胥子关挑着眉毛的看着小刀的背影,这丫头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跟进自家大院一样。
他向周围看了看,发现没什么理由能让自己拒绝小刀这个提议,灰溜溜的跟了进去。
……
而此时的偏房里。
老仆胥义整理好包袱,这里面大概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一个将死的老人,若是大包小包的像是搬家一样,他自己都要笑话自己。
包袱里是有银子的,一个勤勉的家仆十几年能攒下的银子,数目不会很大,但足以他向这个社会买下一条活路了,他能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有一个清闲的活计,然后在几年后某个夜里孤独死去。
胥家是他的全部,但老爷看起来并没有重建胥家的念头。
胥义叹了口气,看向了摆在房屋正中的刀架,阳光照在经年的木架上,反出的光带着轻轻的红色。
这样的刀架上本应该封着一把杀气凶烈的刀,但现在那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了刀的压制,木架伸出的枝丫也便如欲飞的鸟。
胥义又叹了口气,老爷说他忘了许多事,可他实在不应该忘记这件。
他走上去拿起旁边的白布,仔细的擦拭着木架,现在才能看出刀架的木质本就微微发红,像血脉一样已经渗进了外表的桐油里。
过往的几十年中他重复着这样的擦拭,他是胥家家仆中,唯一一个可以接触这个刀架的人,包括曾经还放在上面的那把刀,无人时他也曾拿起长刀把玩过,但是刀从未出鞘,因为他仅是握上刀柄,便感觉冷风穿过脖颈,像是阴魂贴在他的背后吐气。
刀架被擦拭干净,桐油上流过微红的光,他端起刀架,走出偏房,穿过当院,走进胥子关所在的大屋中。
……
胥子关和小刀两人看着胥义端着刀架走进屋里。
没有以往的恭谨,老人一言不发,腰背挺直,走到房间的正中站在那,小刀察言观色,赶忙走上去将原本放在那的瓷瓶揽去,胥义依旧目不斜视,将刀架放好,垂头退了一步。
胥子关好奇的看向那个刀架,能被胥义如此肃穆以待,想必是胥家的东西。
胥义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胥子关手腕的黑布上,说道。
“老爷最近总是受伤,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胥义也看向自己的手腕,黑布简单裹了几层,最后被小刀扎成了一个布花,他抖抖手腕笑笑。
“不碍事的。”接着他看向刀架,“这个……我之前好像并没有见过?”
“老爷果真是不记得了。”胥义轻声叹道。
“胥家金银细软已经没有多少,小人年老体弱,飘零之际也只能保下最贵重的物件,也幸好那些恶霸不识得货,让小人将这刀架完整的拿了回来。”
“有什么特殊来历么?”胥子关问道。
“要说这刀架,还要从刀架上的刀说起。”胥义缓缓说道。
“当年太老爷随孝武皇帝北征,一身勇力,是涌关营抗纛人,老爷你的体格也是年幼时太老爷打磨下的。”
“在河套青龙坡的那场惨烈之战中,太老爷所在的涌关营是作为先锋与蛮人王庭接触的,后来我时常听太老爷说起,那一役孝武皇帝援军被阻,久久不能投入青龙坡,先锋军与蛮人皆是死战不退,鲜血顺着青龙坡的秋草往下流,以致人跑失足,马奔滑蹄。”
“太老爷战至砍刀破碎,于是便从尸堆中抽出一把刀继续砍杀,却发现新刀极其锐利,断人骨如切雪,也是这般,太老爷依仗兵器之利,一手持纛,一手杀人,勇士之姿直至现在想来也让人心神摇曳,直至孝武皇帝策马冲破蛮人,掩杀至青龙坡前时,青龙坡上涌关营仍旧人不绝、旗不倒。”
“此战结束后,太老爷才发现自己左腿被人砍伤,已经不能再随大军追击,也发现自己捡到的长刀既非汉人制式,也非蛮人制式,压根不是战场之物,而且血气充盈,一刀破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