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兄那边回来后我收到留言,发信人是曜子。我搞不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虽说在事实上讲她是我真真切切的母亲,但我们近乎两个完全不同的瓶子,且已经相互断了交流好几年。
我做好了和母亲在五句话内结束通话的打算打过去电话,但她给我留言却是确有重要事情:和纱离家出走了。
“很快会回来的,小时候不是也有过一次这种情况。”我说。
“我知道,可是她已经快有一个星期没在家了,我也不敢确信她还会回来了。”
“一个星期不在家?”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到底是几天。”我没有办法生气,但却莫名的发出来恼怒的语调。
“我不清楚。”传过来的是曜子那强装着无所谓的拙劣语气,在我的耳朵边荡来荡去。
“你不清楚,你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边传过来类似意大利语的交流,是其他人的声音,曜子和那人开始交谈,然后对着电话这边说了句“抱歉,等下。”
大概有三分钟后电话里面重新传来她的声音。
“你还在国外?”我发问。
“悉尼。”她回答。
“和纱的事情是怎么知道的?”我忍着脾气不让自己这会儿朝自己的亲生母亲炸毛。
“负责打扫的女佣公司告诉我他们的女佣连续三天进不去房间,我找了朋友去家里看过,和纱已经不见了。”
“不是绑架之类的?”
“不是,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的赎金消息,而且和纱她自己走的时候还留了信。”
“还帮你锁了门防小偷。”我插了一句。
“别这样,羽。她是你妹妹。”
“我有对和纱生气?我在生谁的气某人心里应该清楚。”
“我还不是为了赚钱养家。”
“我清楚,我清楚,赚钱养家嘛。”我有些不耐烦。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好久。
虽说我们两个都是不愿意同对方多讲一句话的那种情况,但这次两个人意外的都没有挂去电话,听筒里虽然沉默,但一直有着莫名的电流声音传来,好像是蝌蚪从水里游过去的触感,那种不浪费一丝多余力气仅靠尾巴摆动的优美泳姿。
“信里写了什么?”我想起来问她。“离家出走时候的那封信。”
“她去找另一只独角兽去了,叫我不要找她。”曜子说,“什么独角兽,羽你知道?”
“有一年我们两个的生日,你不在家,我们在之前毫无商量的情况下送了对方相同的礼物。”
“那只所谓的独角兽?”
“是。送给和纱的是粉白色的。”
“或许她去找你了?”
“没可能,连你都不知道我在哪里,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我握着听筒从沙发上站起来,接着去浴室放水,热水顺着花洒下边的位置流出来,然后一点一点的在浴缸里面积累,整个卫生间中雾气蒸腾起来。整件故事都显得那么卑劣又可笑,十六岁的青春女孩离开家里在外面晃荡过去整整一周多,家里人才开始显得担心着急,简直是鬼扯,哪有人在担心那家伙,那家伙从来是一个人罢了。
“喂,羽,你现在在日本吧?”曜子突然问我。
我抬头看看房间四周,然后从卫生间里出去。“是的,怎么了?”
“我重申一次,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我的联系方式以及确切住址,除了每年生日和新年时候借你手送出去的礼物之外再和和纱无任何联系,我这样说足够清楚?而且我也不在东京。”
“你确定?”
“爱信不信。”我几乎想马上挂断电话。
“那她能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和她都三年多没有见面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已经报了警,而且托了朋友帮忙找她,所有能拜托的,熟悉还是不熟悉的朋友都恳求过了。可是现在已经三天了还没有消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喂,冬马女士。”我说。
一阵沉重粘稠过头了的沉默。
我本来打算同她讲我并不是带着欣喜的心情来聆听这一消息的,而且迄今为止一直到后面的十天内我都没办法赶去东京,如果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还请她早早放掉她那所谓的音乐会然后买一张赶回来日本的机票找一找她的女儿,哪怕是在我面前装装样子也好。
但在开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的理由或者身份来对她做出这样的斥责,我已经“死了”,并且彻底的脱离开来那个家庭,我无法原谅母亲,但我更不应该原谅的是我自己,我并不能站在任一处的道德高坡来制裁他人,除非我先制裁己身。
“我还有事,先挂电话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她含含糊糊的声音,接着是一句“嗯”的回答终结。
我立时把电话扣在了桌上。
谈一下关于我这位失踪的妹妹。
和纱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布丁,或者是其他的甜食选择。刚做好的布丁块被她堆在一个平底的盘子上面摞成一叠,然后用叉子一个一个的送进去嘴里,如果条件允许还会加上奶茶或者咖啡之类的佐料。
我第一次帮她做这东西,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我们是双胞胎,生日自然是同一天,一直到夜里九点多生日蛋糕上面的奶油都发干的时候才做好,两个小孩子坐在餐桌边,都拼着性命一般往胃里面塞这种恶心到令人反胃的布丁。
“这是天下第一的布丁。”和纱对我说,“是将天下第一难吃和天下第一好吃合二为一的终极布丁。”
她一本正经的朝我讲着这些东西,我把她当做上天送给我的天使。
关于我为什么会“死”,以及之后突然的小时不见,除了曜子外的任何人都不清楚,我从来没有对她讲过关于这些故事,她本身自然也不明白,只不过是生活中突然变成一个人罢了,她如何思索,如何想象这些,我全然不知晓,也无法捉摸。或者说不敢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