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位于奈良县边界的一片建筑群,地处偏僻,四周都被山林所覆盖,除了蜿蜒盘旋的隐秘山道外,别无其他与外界往来的途径。
清晨,当设施内敲响预备铃,吃过早餐的候补生纷纷来到教学楼的课室中,等待着上课铃正式敲响,教师们走进课室后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虽然是CCG机构特设的孤儿教养学院,不过由于采用了和普通学校一样的节假制度,所以在这临近放假的三月份,不少候补生不免都有些心思浮动,私底下窃窃私语着该怎么度过即将到来的假期。
国中部二年级一班,也有不少候补生正议论着假期的安排计划,作为班级里的班长,也是人气最高的樱井梨香更是接到了许许多多的邀请,例如一起写作业,一起学习料理,或是外出写生——设施里的活动大抵也只有这些,除非有正当理由能得到教职人员的批准,否则是无法离开学校范围的。
“呐,梨香,假期一起练习料理吧,我有好多好多东西想尝试一下。”
“美代子,你的脸……圆起来了哦,要是假期再吃那么多,小心长出小肚子。不如这样吧,你们都跟我一起练习游泳吧,美代子我记得你自由泳一直都不合格吧?”
“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跟你一样全身都长肌肉。”
坐在樱井梨香旁边的工藤美代子以及浅井麻里两名少女交头接耳,正低头整理着课本的樱井梨香叹了口气,没好气的瞪了两名少女一眼:“我说,你们两个就没考虑过参加实战强化训练么?我们以后的进路可是喰种搜查官,你们两个实战课成绩可是连丙都没拿到诶,再怎么也该花点心思在实战技术上了吧。”
“说是这么说啊,我们也很讨厌那些怪物,可是就算再怎么训练,像我们这样的要和那些怪物作战也太困难了吧。而且目前搜查官里的女性数量用手指都数得过来,像我们这些女孩子毕业以后,最多也就只能成为搜查官助理,实战训练根本就派不上用途,那还不如学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美代子托着圆润的脸颊,怔怔出神起来。父母被叫做棺木师的喰种杀死那年她才五岁,当时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一开始或许还有着些许憎恨,但逐渐的也就淡忘了。
事实上,学校里不止她是这样,还有许多候补生也是同样的情况,年幼时被喰种夺走了父母,但是因为当时年龄太小,到了最后就连仇恨的感觉都记不清了。
樱井莉香陷入沉默,她明白美代子所说的是现实,却无法认同她们的想法。或许女性在一些方面确实弱势于男性,但在对喰种的憎恶,以及守护更多像她们一样可能遭受不幸的人们的责任感上,她认为自己绝不会弱于那些男性。
“如果连这一份憎恨与守护的想法都坚持不下去,那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拼命的努力着,每天在不影响白天课程的情况下锻炼到深夜,总算取得了比班级内其他男性候补生优异得多的实战成绩,就连文化课程也遥遥领先。
伸手将垂落的发丝捋到后面,然后用红色的发绳扎成简单的马尾,樱井莉香用双手拍了拍脸颊,喃喃自语着:“必须更加努力才行,一定……一定要成为搜查官,亲手将那个家伙送到地狱里去。”
“美代子、麻里,对不起,我已经决定了,假期要参加宫田老师的实战强化训练课程。”
下定了决心,樱井莉香歉意地朝着两名友人低了低头,在她们两人“怎么这样”的抱怨声中站起身来,走到教师讲台前将黑板上的板书擦干净。
等到她做完值日回到座位,上课铃声正式敲响,一班带班老师大石诚一郎拉开课室门走了进来,在他背后还跟着一名看起来高瘦纤细的陌生男生。
“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转校生。”
浅井麻里转着手上咖啡色的圆珠笔,低声的跟着樱井莉香说着悄悄话:“这个男生看起来挺帅的……恩,怎么说呢,给人一种很干净很安心的感觉,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听她这么说,樱井莉香也将视线移向大石老师身旁的男生;他穿着黑色长裤与白衬衫,纽扣与袖扣一丝不苟的全部扣上,长裤也恰好盖过踝关节,整体上给人一种保守死板的初始印象。至于身材看起来则比同龄孩子稍高一些,不过肩背、手臂都过于纤细,以至于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一阵风吹跑。
“确实……很干净。”
当视线转移到男生的脸上时,樱井莉香不禁点头认同了麻里的说法。他的五官看起来非常秀气,但组合在一起却不显得女性化,那紧抿的嘴唇以及上挑的眉毛冲淡了整体的柔和感,配合着狭长的双眼,得到一种恰到好处的匀称感。
当然,真正给人浓重印象的是他那深褐色中带有些许淡金色彩的眼瞳,只是一眼看去就不自觉的被吸引住,就像是点点阳光穿透阴霾的云彩,又仿佛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晶莹闪亮的微光,给人一种“干净”“透彻”“温暖”的感觉,忍不住在心中生出亲近他的想法。
“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有位新同学转到我们一班,希望大家能和他好好相处。”
大石诚一郎拍了拍手,让课室安静下来,然后看向一旁的男生:“做个自我介绍吧。”
“恩。”
男生点了点头,从容的拿起粉笔匣里的圆头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紫式曜”三个字,然后转过身来用略显冷淡的声腔自我介绍:“我叫紫式曜,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从东京十三区杉本学校转学过来。初次见面,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樱井莉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忍不住轻声叹息,这所学校里的大家基本上都是因为同样的“特殊情况”才聚集到这里,虽然叫做紫式曜的男生没有说明是什么“特殊原因”,但是又有谁会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呢?
“樱井。”
在男生自我介绍完后,樱井莉香看到大石老师朝自己看来,于是立刻站了起来。大石诚一郎向她点了点头:“作为班长,在下课以后你带着新同学熟悉一下学校内的环境。哦……对了,等下我开个条子,你顺便带他去图书馆领一套课本,一些日常用品带他申领一下。”
“我明白了。”
樱井莉香了然地点了点头,作为班长,这些都算是她的职责事务。
“紫式,你下课以后就跟着樱井,在学习上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她请教。其他方面有什么问题,就跟老师来说,老师能帮的都会帮你。”
“谢谢老师。”
“好了,要上课了,你就坐到那个位置去吧。这节课你借旁边相川的书看。相川……”
大石诚一郎伸手指了指最右侧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置,在那座位的右手边坐着一名睡眼惺忪的男生,他揉着眼睛,剪得潦草的短发因为没有打理而卷翘起来,看起来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看他这幅模样,大石诚一郎板起脸来:“相川,你等下把课本借给紫式看,反正你也不听课。”
“知道了。”
叫做相川的男生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又朝着紫式曜笑了笑。紫式曜瞥了他一眼,走下讲台,径直来到位置上坐了下来。
“给,课本。”
旁边的相川递过来一本封面崭新的国文课本,他那张娃娃脸上挂着慵懒的微笑,用带有地方口音的声音自我介绍起来:“我叫相川隼人,你可以叫我隼人。恩,比较擅长实战课程方面的东西,空手搏击、匕首、短兵器投掷、剑术这些成绩都还可以,不擅长文化课,一般上课的时候就小憩一会,所以你就随意使用我的课本吧。”
“谢谢。”
紫式曜礼貌地点了点头,接过课本,目光在相川隼人身上一转,从那十分健壮的双腿与双臂上判断出他所言不虚。
讲台上的大石诚一郎先是说了说今天一天的各种事宜安排,然后开始正式上课,讲的是一篇名叫太宰治的作家的短篇小说《奔跑吧,梅勒斯》。
紫式曜没有和同座的相川隼人说话的打算,将书本在桌面上翻开,逐一审阅书上的内容,最后翻到了大石诚一郎正在讲的短篇小说那一页,将课文通读了一遍后,他阖上了课本,下了判断:“愚蠢至极。”
“呐,你是叫紫式曜吧,昨晚从东京过来的啊?”
看见紫式曜合上书本,相川隼人又扭过头来搭话,他似乎认定紫式曜也对听课没什么兴趣,作出了一副要闲聊的样子:“我老家是大阪的,天神祭你知道吗?就是祭祀吉祥丸道真公的那个,我家以前就在离天满宫神社不远的地方。明明离是离神域那么近的,可是却还是被喰种袭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神明什么的,真是没用的东西呢。”
紫式曜身体一怔,若有所思的看向相川隼人,他表现出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说出的话仿佛只是无心之举。不过这无心的话却让紫式曜有了同感,他回忆起往昔,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对,是没用的东西。无所不能什么的,却回应不了人类的愿望,就连自己的愿望都无法正视。”
“神明也会有愿望吗?”
“不,没有。说到底,如果神真的强大,那他们的愿望一定会立刻实现,实现以后就应该没有了。”
“但是又不可能只有一个愿望,实现了一个以后,又会有下一个啊。”
“你想过么?如果神不断的产生愿望,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对某个向自己祈祷的人有所不满,那么这个信徒就会立刻从世界上消失;为什么对这个人不满呢?因为他贪婪的向神祈求金钱,那么贪婪、喜爱金钱这种情感必然是神所不满的,所以与贪婪有关的一切都会从世界上消失——你能够想象这样的情况吗?”
“那简直是灾难吧。”
“对,所以神绝对不能有任何好恶,既不会对食肉动物捕猎食素动物感到愤怒,也不会对食素动物逃离危险感到喜悦,绝对的平等,绝不干涉世间所发生的事情——一旦违反这点,神也就跌落成了邪魔,总有一天会遭至毁灭或是……”
紫式曜突然闭口不再说话,脸上浮现出怅然的神情,被相川隼人看在眼里,他虽然奇怪为什么说得好好的,忽然就变得脸色和情绪,不过还是顺势转移了话题:“诶,说起来啊呼(管原道真)是由人变成神的吧,感觉没有那么强大啦,说更像是怨灵什么的啦。”
讲台上的大石诚一郎一边讲课,一边瞄向新来的候补生所坐的位置,第一眼就看到相川隼人正一脸兴奋的和新来的候补生说着什么,而叫做紫式曜的候补生虽然没有回应相川隼人,但其课桌上那本没打开的课本却也透露出他没有认真在听自己讲课。
得了,又是一个不爱听课的学生。希望别被相川那疯子给骗了吧。
大石诚一郎微微摇了摇头,也不去理会他们,毕竟这所学校不是常规学校,哪怕在以后他们文化成绩不及格,只要实战课程的成绩及格,那么毕业后进入搜查官培训学院,再成为CCG成员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
一节课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当下课铃声敲响,这时意犹未尽的相川隼人才闭上不停倾倒出话语的嘴巴,拿起保温水杯咕噜咕噜的喝汽水来。这一整节课有大半时间基本上都是他在说话,那滔滔不绝的话痨才能倒是让紫式曜感到有些佩服。
“说起来,紫式……恩,可以叫你曜吧?你应该分配宿舍了吧?在哪一栋?”
等到大石诚一郎带上自己的物品走出课室,自来熟的相川隼人笑嘻嘻地将称呼变换,将彼此关系拉近了一步。紫式曜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依旧只是不咸不淡的作出回答:“E栋3-24。”
“诶!E栋啊!我在B栋,离得真是有够远的,晚上想去你那里玩都不方便。”
相川隼人揉了揉头发,抱怨起来。在学院设施内部一共有八栋宿舍楼,用A到H八个英文字母标识,分别分布在学院的八个方向,而不是堆聚在一起。
由于八栋宿舍楼周边各自配备了训练场、跑道、公园等的公共设施,相当于形成了八个以宿舍楼为中心的分离式小区,所以在宿舍楼之间的距离都被隔得很开,哪怕离得近的也有将近一公里的步行距离,离得最远的两端甚至有将近五公里的路途。
“相川同学,虽然能跟新同学打好关系是件好事,但是请不要晚上到其他同学的宿舍去串门,这是学校禁止事项。”
正当相川隼人还打算说些什么,班长樱井莉香走了过来,她神情郑重地看着相川隼人,语气严肃得近乎于警告:“还有,相川同学,就算你找不到合适的训练对手,也请你不要抱有欺骗新同学来担任你对手的想法——如果再发生把同学打伤这种事情,我想老师们也一定会采取措施的。”
“班长还是这样严厉啊。”
相川隼人那张娃娃脸上流露出苦涩的表情,他摊开双手:“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故意的,完全是收不住手。”
“要是故意的,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总之你离新同学远一些,对大家都好。”
樱井莉香伸手一拉还坐在位置上的紫式曜,脸上流露出友好的微笑:“紫式君,趁着下课,我带你熟悉一下学校。你现在方便吗?”
“走吧。”
没有理会相川隼人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紫式曜平静地站起身来,对眼前这一幕场景视若无睹——从相川隼人一开始朝他搭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这个孩子有着一些其他的用意,特别是那过于热情与迫切的态度,几乎相当于将自己的别有用意都写在了脸上。
紫式曜跟在樱井莉香的背后走出教室,看得出这名少女班长的人气很高,不管是在走出班级的几步路,还是行走在走廊里,都有同龄的候补生朝着她打招呼,而她也还以柔和的微笑,其一举一动都给人十分舒服的感觉,可以说在待人接物方面做得十分到位,优秀得让人难以想象是她只是一名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大概在进入这所学院之前,是某个富裕人家的小姐吧。
默不作声地跟在少女背后,紫式曜从少女那优雅的谈吐举措判断出她必然出身高贵,随后也就不再关注她,而是随意的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昨天抵达设施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观察一下往后要生活的环境,就被匆忙的安排了宿舍,休息了不到五个小时后被带班教师大石诚一郎喊醒,匆匆领到班级做了自我介绍。
“紫式君,虽然背后说人坏话不怎么好,但是我还是必须提醒你,最好不要和相川隼人这种人走得太近。”
当离开了二年级所在的楼层,向樱井梨香打招呼的人就没了,她这时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着紫式曜,漂亮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羞赧,不等紫式曜问及缘由,她就说明起来:“你知道的,这里的大家都有一段差不多相同的经历……不,不对,准确来说是有差异的。有些人虽然因为喰种而失去双亲,但自身却没有目睹亲人遭到杀害的画面,所以他们的内心没有遭到过于严重的情感伤害。”
“但是有些人,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在面前,甚至是活生生的被吃掉……很难接受对吧?就算是在当时就疯掉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被救下来以后,他们的内心也深受创伤,有的因此变得胆怯、懦弱,也有的变得精神失常、歇斯底里,甚至有时候连自己会做什么都控制不了——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她用探寻的眼神看着紫式曜,紫式曜略一点头,以示理解:“你是想说相川隼人亲眼目睹了自己亲人被杀害,所以发疯了。”
“虽然不怎么喜欢这种说法,但他确实偶尔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对其他人造成了一些伤害。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用另类的眼光看待他,他自己有的时候也很难受,即使接受心理治疗后也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少女低下头,流露出落寞的神情,修剪成二刀平式的乌黑发段垂落下来遮掩住她的眼眸:“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从人生转折的一刻,就成为了残缺品了,不管再怎么修补,也永远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了。”
紫式曜凝视着少女柔弱的面孔,记忆中隐约浮现出另一张同样美丽的面庞,同样满怀哀伤地在自己面前低下头,两者的面容重合在一起,叫他下意识地动弹了一下手指,想要拂拭眼前这张哀伤的面容,不过最终他却还是忍住了:“恩,我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