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面具之外是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银发,色泽自然,不似漂染。
但男人身着修身的燕尾服,熨烫妥帖的西裤与衬衫,黑白双色的巴洛克鞋极富动感地踩着舞步,俨然一位正值青壮的美男子。
正经的舞台上,人们会为舞者的活力和风度感到赞叹;放在此刻,却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能面对数百具支离破碎的尸骸翩翩起舞。
源稚女是传统戏剧的大师;
面对这样的一幕,哪怕它再怎么荒诞不经,他也能沉住气、耐心等待死而复生的王将的下一步行动。
但王将跳着越发轻快的舞步,突然伸手摘下了面具。
“你——怎么会是你——”
面具上的公卿笑得含蓄微妙,面具下的老人笑得洋洋自得。
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同样的熟悉。
曾经的黑道大家长,橘政宗。
原本身份作为德国科学家的赫尔佐格,从崩溃的黑天鹅港死里逃生,杀死‘邦达列夫少校’拿到那份计划后、为了谋取白王的秘密和力量,漂洋过海来到日本。
易容成橘家后裔只是最简单的一步,接下来更要用区区三个混杂龙血的试管婴儿全面掌控日本混血种世界。
源稚女作为堕落成‘鬼’的源家后裔,具有天然的特殊地位;借此进入猛鬼众的权力圈子、再利用超越时代的‘影武者’克隆与洗脑技术,赫尔佐格制造出多个具有部分记忆和计划的替身代替自己行事,最终在双方内部均走到顶峰,同时扮演着这两个日本混血种界相互对立的王者,开启寻找神葬所的终极计划。
他既是猛鬼众的领袖王将,也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橘政宗
忍耐多年、布局谋划、兢兢业业从未疏忽,一直到了收获的最终时刻,还要借助路明非清理掉在场的所有无关成员,赫尔佐格才抛下两张假面,本人站到台前。
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什么理由不欣喜若狂?
“我……呵,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能造就这样的丰功伟业?”
他笑得自然很得意,这份得意却意外地并非针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色面具的光滑表面,抬头望向层层合拢如同鸟羽般的钢铁天幕,除了事先预设的机械运转声没有半分杂音,心中终于安定下来。
源稚女将古刀从胸口中拔出,肌肉绷紧强行合拢伤口,嘶吼着冲上前去。
他无法忍耐;意识到真相的一瞬间、所有杂念已经从脑海中退去,只剩猛烈到几乎将他瞬间燃尽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头脑。
可惜早已准备好的梆子声迅速将他从那个恶鬼般的‘风间琉璃’人格中拉出,剩下山中少年‘源稚女’的人格尽管具备同样炽热的怒火,却无法发挥出皇级血统的威力,冲锋至半途便无力前行,倒在伤势复发的血泊中。
“鲁莽,无谋,狭隘。”
“可惜你的蠢货哥哥看不见这一幕——哦有一件事忘了说,其实你的血统是稳定的。当年为了让你们废物兄弟反目,还真是花了我一番功夫。”
赫尔佐格毫不介意地踩在血水里,随意吐露着比刀更加锋利的言语,绕着咬牙切齿的源稚女、轻快地转圈。
“你算是合格品,源稚生只是个残次品。”
“啧,真是可惜啊,绘梨衣这么美丽的优等品居然被他得到了。”
说这话时,他同样望着远方,黑道至尊的威严面容上显露的却是毫不遮掩的情欲与贪婪。
“不过没关系,只要耐心再等一会儿,一切、一切都会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
沉睡的源稚生,无法发挥血统的源稚女,垂死的昂热,木偶般任意操纵的路明非,失去反抗能力的圣骸——
赫尔佐格当然可以如此开心。他甚至可以更畅快一些、将自己多年铺设的计划精妙之处缓缓道来,也无需担心在场的任何人截断他的成神之路。
但他没有。
“希尔伯特·让·昂热,我知道你们秘党的计划!”
赫尔佐格推着装满手术设备的推车,来到沉睡的源稚生身旁。
浑然不顾现在的昂热已经无法接收外界的声音,他一边用液氮彻底封锁圣骸的活性、给源稚生插上针管,一边用急促的语气炫耀着。
“天基武器——哈哈,真是小丑似的玩具发明。”
“当然当然!我一直都很尊重对手的愚蠢,也认真对待我那位‘老朋友’的忠告。”
说这话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完全被层层屏障封锁的红井。
比起阻拦八岐大蛇用到的手段,现在的防御措施在强度上其实更要远远超出——而这些东西除了防御天基武器,更大程度还是在于曾经在东京塔谈判时、那个人摧枯拉朽如同流星坠地的惊艳一击。
好在没有异动。
“就算砸下来了又怎样呢?很快,你和你的秘党都成为新世纪的最大笑话之一。”
可他的动作更加快了。
源稚生其实不是最好的寄生材料;因为他既没有接受过用于控制的脑桥分裂手术、梆子声不起作用,本身的血统也不如上杉绘梨衣那样登峰造极。
也许源稚女是更强大更合适的人选。
不过赫尔佐格总是有备用计划的;假如源稚女今晚没有前来,那么他就必须用源稚生铺设成神的路。既然来了,多一份献祭给白王的食粮也不错。
“新的纪元,新的纪元……神的纪元……我的纪元!”
赫尔佐格的眼中闪动着欲望膨胀至极点的神光,
他用夹子夹起圣骸、即将放入源稚生体内的那一刻,手臂甚至由于激动而不停颤抖。
因为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
于是他真的停了下来。
“离他——远点!”
混杂着少年悲鸣与恶鬼嘶嚎的声音,令作壁上观的路明非也为之侧目。
而在这样一句愤怒和痛苦兼具的控诉下,赫尔佐格似乎真的‘良心发现’了;面对半分米不到的‘神座’,他居然颤抖却坚定地丢下了手术钳,用力紧捂着脑袋一步步后退、直到毫无形象地跌坐在血水里。
“去——死!”
源稚女半倚在一具尸体上,满脸鲜血,徒留两个漆黑的血洞、朝着赫尔佐格之前站立的方位,虚弱至极、却也咬牙切齿地发出最恶毒且最纯粹的诅咒。
眼睛是离大脑最近的器官之一;
脑桥分裂手术是不可逆的,但梆子声本质上只是一种声信号转为的神经信号;源稚女无法确定这种疼痛刺激能否使他短暂地抑制信号、摆脱操纵,倘若不行,他就用手指顺着眼眶向内搅动大脑……
只要一瞬间。
言灵·梦貘的发动只要一瞬间。
“不过是可笑的幻觉罢了……!”
跌坐在地的赫尔佐格胡乱挥舞着双手,全然没有了那个伟大权谋家的半分得意和气度。
“滚开!给我滚开!”
空气中什么也没有,他却像是看到了最忌惮的阴影;他一边手脚并用地后退,一边又努力紧缩着四肢、竭尽全力避开那记忆中最寒冷的风雪。
正如其名,梦貘是一种没有实际杀伤力的言灵,大多用于幻术。
但对于特定的人来说,哪怕知道是梦境也无法挣脱,它便成了最凶险的言灵。
赫尔佐格陷入了十余年夜夜缠绕他的那个怀疑,源稚女也来到了那个被源稚女杀死、丢弃在废井中的噩梦。
“哥哥,你来看我啦。”
他轻轻蹭着冰冷的手术床支架,恶鬼般狰狞的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安详。
噩梦中的小镇笼罩在宁静的夜雨里,沙沙作响的竹林背后是时髦的学校体育馆;鹿取神社的巫女们完成了一天的修业,聚在一个小房间、低声说着女孩之间的悄悄话。
在幽深的长廊之下,在掩盖罪行的地下室,在那些女孩尸体的簇拥中,源稚生推开门来到他的面前、用刀刺穿他的心脏。
——仓促之下施展的言灵·梦貘不仅将赫尔佐格困在过去的阴影中,同样也困住了自己。
“哥哥,你来看我啦……”
面对熟悉的一幕,他没有反抗,只是轻轻拥抱那个正义的执法人,紧贴他的脸。
刀刃抽出,源稚生冷漠却又慌乱地离开。
血液喷溅,源稚女满足地闭上双眼,在烈焰回拥的黑暗雨幕中入眠。
“你以为……”
“你以为把这家伙放出来!我就会失败了吗?”
赫尔佐格还在咆哮着。
他直直地伸着双手,掐住那段阴影的脖颈,表情扭曲至极。
发抖逐渐平息。
他成功杀死了邦达列夫,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而源稚女艰难地将手指伸入眼眶。
“不——这不可能!”
死人那青白色的脸色没有恢复,但躺倒在雪地上的邦达列夫再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干瘪的喉咙无法做到正常交流,可光凭那对失败者的嘲笑,就足以让赫尔佐格再次发出恐慌兼具疯狂的嚎叫。
倘若以生命为代价,梦貘会纠缠他直到死亡……
“没有必要。”
冰雪消失了。
惊魂未定的赫尔佐格才从幻觉中挣脱出来,却又被某个年轻人的阴影完全湮没。
源稚女看不见事物。梦境中十七岁的他是健全的,现实中他拖着濒死的残躯、只能在黑暗中分辨赫尔佐格与刚才无二的恐慌尖叫。
“你、是你——!”
尖叫被掐断了。
诡异的沉默时刻,直到赫尔佐格的生命迹象逐渐消失、真正死去。
墨瑟不咸不淡地抹去手上的血迹,最后扫了一眼那具狼狈不堪的野心家亡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