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血、却满身血色的男人,静静立在红井之中。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比那些骨鬼多了一层覆盖在表层的皮肉;另一方面,他又少了许多必要的、不管人类还是龙类都生长着的脏器。
就像时刻生活在一个巨大空洞里的人,他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没有地活着。久而久之,赖以为生的空洞也和他不分彼此。
如果愿意,他会显露形迹片刻;更多的时候,他选择抽身游离在世界之外。
“但实际上,谁也到不了世界之外。”
路明非自言自语着,将手中半死不活的源稚女丢在一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过程,没有花费路明非太多的功夫。
至于昂热,他流了太多的血。
强行锁住路明非一秒的代价,除了右手在随后的挣脱过程中脱臼、身体大面积的肌肉断裂和骨折,还得迎接对方下意识的还击。
难以置信的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对方还未使出全力——至少将胸膛完全切开的这一刀,几乎是瞬间要了昂热的命。
看不清轨迹,因为感受到创伤时刀刃已经远离了。
纵使他尽力做出了躲避的动作、对方回过神来后也暂未追击,伴随大量无法阻止的出血,死亡依然在可预期的范围内越来越近。
爆血褪去的疲惫与生命走到尽头的虚弱,在昂热越发迟钝的感官中,渐渐交织成一片血红的模糊视界。
“校长,其实你是个很单纯的人。”
辨认不清面貌的血色中,那道格外鲜艳的身影提着刀,在近距离站定,却并不着急砍下他的头颅,反而开口说着些若有若无的感慨。
“秘党的领袖,铁腕的权术家,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还站在最高位屹立不倒的老家伙,一定是个可怕的怪物吧?”
“可他们没有想过,与你同时代的老家伙们要么躺进了棺材,要么已经订好了墓地,你还像个年轻人一样活跃奋战……原因难道只是时间零比较特殊?”
昂热无法回答。
也许他只要张张嘴、继续从肺部涌出的血沫就会夺去最后一丝生机。
同样的,他也无法断定现在传入耳中的、究竟是来自他亲手培养出的怪物的怜悯,还是追随了他多年的死神在收割灵魂前那一声满意的叹息。
寒冷的冰面正在带走他最后的体温。
“不,当然不是。”
路明非低头俯视那双像普通老人一样渐渐浑浊的双眼,替他做出了回答。
“你对权力其实不感兴趣,所以你不会被权力拖累;你在乎的东西早在那个夜晚就已经支离破碎,剩下保留的一切只不过是你为了回忆而寻找的捷径——而时间甚至连它们也不放过。所以你不会被感情迷惑。”
“它们都只是你复仇道路旁不起眼的风景,可以利用时你就拿起来用一用;一旦挡住你的路就会被一刀劈开……”
从广播里再次传出一段诡异的梆子声,打断了他明镜般剖析的过程。
“像你这样单纯的人,应该配上一个单纯的死法。”
他一刀斩下了那颗戴着白色面具的头颅。
所有试图接近圣骸的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滚落的阴骘双眸还倒映着他们的恐惧,唯独路明非稍许满意地点头,
“就比如说:同样是制造杀戮,同样是为了自己,为什么有些人能做的很好看,有些人就做的那么恶心?”
说这话时,他继续动了起来。
一样的是烈如疾风的刀势,不一样的则是那些犹如木偶般被卷入屠杀而毫无反抗之力的鬼。
偶有逃散,也只是无力且不解地将死亡延缓片刻。
“其实结果从来是没有多大差距的;当意图也恰巧相同时,差距之处就只剩方法。”
杀人的方法不算稀奇,绕场一周的速度也不算快;路明非一边随意挥洒死亡,一边把自己的话语准确传入昂热耳中。
或许其他人也能听见,但路明非不打算留给他们发表感想的余裕。
淅淅沥沥的热血盖在昂热的身上,带来一丝生命的错觉。
他早早闭上了支撑不住的双眼,却仍强撑着精力,试图从耳畔那些狂风呼啸一样的言语里找出些什么信息。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充满人类自以为是的说法。”
“海洋从不需要什么东西给它温柔,倒不如说它早就习惯了世界最大生物坟场的地位;鲸鱼尸体供养的只是些没脑子的微生物和鱼类,倘若它们会说话、大概不愿也看见自己的尸体被啃噬分解百年,遗骸又成为新的聚居地。”
裹挟更加腥浓邪异的风,路明非回到气息愈发微弱的昂热身边。
“于是你也明白了——以上其实是我们不关心的废话。”
“我们所关心的只有我们关心的成败。而失败就是失败,失败就是死;成功则成王,成王千秋万古。阴谋诡计也好、暴虐嗜杀也罢,千万种说法,在龙类的逻辑里只存在一条真理:成王败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昂热,你不想死;如果一定得死,你就会尽力拉上我和那具遗骸一起死。”
“可惜,像你做的这样好看的人,既不可能杀了我,也赢不了那个恶心的食尸鬼。”
路明非遥望向渐渐亮起的灯;
场上的活人只有两位,但无人操作的升降平台依然轰隆隆地下降,犹如雷鸣。
四周的LED接连亮起,华丽如舞台开幕,五彩缤纷。
有人踏着广播里柴可夫斯基的舞曲《天鹅湖》的节拍,以王子的舞步,翩翩起舞行进。
——主角登场,正应当伴随这样的声势和欢呼。
而当阴影彻底褪去时,连源稚女也不免瞪大双眼,面对那位笑地得意忘形的男人。
“真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