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一个人,一路朝着泰安城的森严驿路狂奔。
男子脸色坚毅,身披轻甲,透露出浓郁的沙场气息,虽然在这京城驿道毫无顾忌的策马狂奔,但其眼神却是极为凝重。
他吴起承为朝廷镇守南边边境整整十八年,与南胡蛮子边境草原游击冲杀十八年,都不曾有过这般紧张时刻。
因为他接到了赵浚罗网谍子的秘密通报。
围杀李芝余!
吴起承用那张粗糙手掌摸了摸脸庞,他一个只能在战场地图上出谋略的武将,心情有些复杂。
毕竟当年的李芝余,在军营里那的确是兵神的存在,不论是带兵守城,还是轻骑开城,抑或是重骑定局,他李芝余,无一不用得出神入化,更负一身武艺,一杆铁枪傍身,便是千军万马也伤不得丝毫!
曾经的龙头城一战,龙将黄古玺带五万轻骑在前与南胡死磕,为后方的十万步卒开路攻城,李芝余则用那一万重骑蓄势待发,那一仗几乎是奠定了南胡与蜀阳的战局,蜀阳将南胡二十万守城将士三日吃光,蜀阳攻城将士仅剩不过一千!
一座大好京观,为后来的两国停战成为一道重要的是前提。
两国之战,南胡元气大伤,但蜀阳又何曾不是如此?吴起承想起时更是恍如昨日,祈符年号刚立,儒将李芝余与皇帝断义,从此不再出现于蜀阳朝廷,龙将黄古玺也随之离去,虽然蜀阳武将多入牛毛,但短时间内失去这两名守国大将,蜀阳不肉疼,他娘的吴起承他自己都不信!
但如今,竟是要围杀李芝余?!
吴起承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今天似乎是他这十几年来对庙堂之事想的最多的一天了。
但他作为蜀阳武将,也没多少好想的了,要他打,他就打!
在吴起承来到蜀阳朝廷之时,泰安城外,已是有一万吴起承亲兵肃穆待立。
整整一万冲边轻骑军!
恢弘皇宫之下,那名尊贵男子,就那么堂皇的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看着下马的吴起承缓缓走进朝上。
“吴起承拜见皇帝陛下!”
吴起承身披轻甲,步入朝廷后,低头弯腰半跪,抱拳沉声道。
身份至高无上的男子微微一笑,道:“吴将军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朕可不是让吴将军面入朝面圣的。”
吴起承起身,并未言语的,但眼神游离,望着身旁两侧的脸色各异的两个人,吴起承虽面无异样,心中却惊涛骇浪。
这两个人,一名老人,一名中年男人,分别是在朝廷的文臣武将中恶名昭彰的罗网天组织的领头人顾皇和地组织领头人离陇!
这可就由不得他吴起承不惊骇了,罗网组织身为蜀阳最重要的情报组织机构,极受蜀阳中央的重视。罗网分两派,一派是天,一派是地,两派谍子不说仇视,但绝对谈不上和睦,两派的比拼,也更加促使了罗网的恐怖发展速度和惨烈程度。罗网之间的竞争本就激烈,谍子甚至会因为夺取情报而死的不明不白。因为罗网参与的层面过于敏感,对谍子的挑选培养也更为重要,而罗网想要生存,更需要时刻在朝廷的掌控之下。
能够稳稳控制罗网两派的顾皇和离陇,自然也更为恐怖。
吴起承想到了一个人,罗网的创始人,赵浚。
那名能够稳稳站在皇帝身后的人。
吴起承想,若是那名罗网的创始人这次也参与到这一次李芝余的围杀计划之中,曾经也让他羡慕过无双风采的李芝余,会不会真的在今天清明死于祈符之年下?
皇帝宋隆缓缓起身,面无表情,望着眼前这三名帝师精心挑选出来的三人,语气毫无波动:“今日密召你三人,想必你们也都提前知道了消息。”
“今日,围杀李芝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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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村位于大山山脚,环绕住那座被流村人称为毅山的大山,那大山的山间,一座生满杂草的坟包安安静静的立在其中。
每年的清明节,李芝余一家都是最迟上山的,今年也不例外。
不知为何,这一年李凤阳想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事,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墓碑。
当时,两个方才几岁大的小屁孩四目相对,一个啃着大拇指,一个小脸灰黑,流着鼻涕。
“你……你叫啥?”那名啃着大拇指的小孩道。
“我?”那张脸很糟塌的小孩眼珠滴溜溜转了转,道,“我叫陈大爷!”
啃着大拇指的小孩一愣,认真的想着这个“陈大爷”的名字,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那名“陈大爷”揣着一堆泥土给砸中。
“陈大爷”一脸的洋洋得意,甩着鼻涕挑衅般的看着那名跌在地面上啃着大拇指的小孩。
不过“陈大爷”显然没想到,给砸了一身泥土的小孩居然毫无征兆的大哭了起来。
“陈大爷”一下子就傻了。
不一会,一名妇人脸色略微有些焦急的跑来,看见孩子坐在地面上大哭,那张苍白却美艳的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
见大人来了,“陈大爷”似乎也仓皇了起来,见那大哭的家伙眼角噙着泪水恶狠狠的看向他,“陈大爷”也隐约的有了些哭腔。
“娘,他欺负我!”岁数还小的李凤阳显然很懂的利用大人的优势,指着那个手足无措的“陈大爷”道。
那名极为美丽的妇人只是微微一笑。
“小屁崽子!这么小就学会欺负人了!”这时,一个身体健壮的汉子也走来,瞪着眼睛朝“陈大爷”笑骂道。
“陈大爷”终于忍不住了,“哇哇”的也哭了起来。
脸色温和的李芝余也出现在妇人的身后,那名名为陈王延的汉子朝李芝余略带歉意的笑了笑。
当时,李芝余还未白发,那名妇人也未曾长眠。
而陈行将,也是那时候认识上了如今的“凤哥”。
李凤阳跪在坟前,嗓音沙哑道:“娘。”
千言万语,皆赋予一言罢了。
整整十多年的过去,李凤阳却能清晰的记住那张容颜。
李凤阳抿了抿嘴,两眼通红,此刻的他心中竟是有一股无名杀气!
他根本不相信他娘是因病而死!
李芝余站在李凤阳身后,半跪下来,手掌按在李凤阳的肩膀上,良久无言。
李芝余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欣慰一笑,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家伙似乎突然就长大了。
但是,琴儿,我们的儿子,能负起这个担子吗?
李芝余轻轻一记侧掌击在李凤阳的脖子上,点了点头。
一名青衣缓缓从远处走来。
黄古玺脸色复杂的望着那座坟墓,然后深深一拜。
“吴起承的一万冲边轻骑军还有罗网两派组织的领头人现在正在路上。”黄古玺死死的盯着李芝余那平静的脸庞,道,“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李芝余语气古井无波,一袭白衣随风飘荡。
黄古玺冷冷一笑:“你不怕,可不代表流村的那些人不怕,你这一次是求死?还是拉着流村人一起死?”
李芝余淡然道:“他们不会死,只要我站在那里,我会让他们一步不得进。”
黄古玺啧啧道:“好大的口气。”
李芝余从袖中去出一柄古朴短刀,扔给黄古玺。
黄古玺脸色一变,将那柄刀反手拍在地面上,愤怒道:“有种你李芝余自己拿给他,别他娘的把你遗物交给我!”
“南唐皇帝价值连城的佩刀,材料是由天外陨石所煅,当年冲破南唐大门后,这柄刀我顺便也取走了。”
“那又如何?”黄古玺皱眉道。
李芝余望着黄古玺,猛然抱拳。
“我李芝余一生从未求过人,今日在此,李芝余便为凤阳求上一求!”
“求你黄古玺带领凤阳脱离此地!”
流村的汉子和妇人孩子从没见过那么大阵仗的骑军。
那军前一人坐于马上,身披轻甲,大手向上一抬,那一万骑军的马蹄声近乎是整齐的停止,吴起承缓缓策马而行,身旁两名身穿黑袍的人皆是同骑而行。
“爹,出大事了!”
流村内,一名方才十岁多一点的小孩疯似得跑向家里,便跑便朝家里喊道。
这时一名中年人皱着眉头从家中走出,小孩立马跑到他身前,上气不接下气的用手指指着流村大门。
中年人沉声道:“什么事?”
小孩气喘吁吁,其乌黑似碳的脸庞正是田大力无疑,他断断续续道:“外……外面,来了好多人。”
“随我去看看。”
中年人眼神深处有着些许焦躁,习惯性的牙齿上下打磨,手臂一根根青筋爆出。
先前那如滚雷阵阵的马蹄声他田冲听得也清楚,如此整齐急促的马蹄声,可不是像来流村跟他一个隐退将士叙旧的。
小麦还没进入丰收季节,那算得上是一块良田的田地上,一名身体壮硕的男子坐在板凳上,眼睛微眯,在外头那一万骑军马蹄声止那一瞬,双眸猛然睁开。
他喃喃道:“好重的杀气。”
毅山山间,那座坟墓旁,李凤阳已不见,只剩一席白衣居高临下的望着那流村大门绵延看不到尽头气焰肃杀的密密麻麻的骑军,还有骑军阵前的三人。
镇边将军吴起承,罗网两派组织领头人,还有一万那号称阵成无敌的冲边轻骑军。
真是大手笔。
李芝余突然笑了笑。
琴儿,以前都跟你吹我这守国儒将怎么怎么厉害,这一次,就让李芝余为你,用这一万骑军祭奠你如何?
李芝余身形一逝。
突然出现在那破旧却温馨犹在的屋子前。
门前,一名妇人怀抱着一名婴儿,妇人姿容美艳,嘴角噙着淡笑,不时的用手指逗弄婴儿的鼻子,脸色幸福。
一切似曾历历在目,如今却犹如昙花一梦。
只剩一席白衣孤零零的站在木屋门前。
他走进家中,从木箱之中,取出一杆枪。
那杆枪沉灰多年,却仍然止不住其峥嵘银芒,落入男子的手中之后,更是有种出枪便要饮血的煞气。
“今日李芝余为你,杀上一杀!”
万军阵前,除去那名带刀披甲的吴起承,身旁的两名罗网人物,脸色各异,老人面色阴沉如水,但另一名却是气势暴虐无比。
“听闻你流村有人擅自从边境携马而养?”出声的正是那名杀气浓重的罗网地组织领头人离陇。
此话一出,吴起承面无表情的看向那地组织的领头人物。
见一群流村人无人敢言语,那离陇显然是坐不住的人物,只是冷冷一笑,右手缓缓的别在腰间,三枚尖镖出现在右手指缝之中。
“擅自从边境夺马,乃死去将士生前爱马,此乃大不敬,未经朝廷审议,此举可是死罪。”离陇阴冷的目光扫视着流村众人。
就在这时,流村众人中突然走出一名老却健壮的老人,与这名罗网地组织的领头人目光相对视,声音嘶哑却沉厚道:“我严习集的确是在祈符十六年从边境牵马行至流村,可当时对那些规矩并不知情,若大人一定要惩罚,那边罚我一个人好了。”
离陇修长苍白的手指轻抹在马脖子上,他看着这名老人,笑道:“想不到老者如此有胆量,哪里不去,偏要去那危险边境上牵马,莫不是南胡派来的奸细?借着牵马的名头去索取边军情报?”
名为严习集的老人道:“我严习集一生为蜀阳人,绝不做那不齿奸细!”
老人突然瞪大了眼睛。
三枚如毒蛇的尖镖瞬间飞出,直刺头颅而来,似乎下一秒便要在老人头上刺出三个血淋淋的血洞。
老人认命的闭起了双眼。
却不见一杆银芒四射的铁枪破空而来,携带一阵刺耳的破风之声,瞬间将那三枚尖镖撞得粉碎,众人只觉眼前一闪,一人已出现在眼前,将那杆快如闪电的铁枪稳稳接住。
田地上,那坐在板凳上的男子,畅快的一大笑:“痛快!想不到李先生居然是这样的读书人!”
流村众人中,陈行将在内的所有流村人几乎都看傻眼了,这不是李凤阳他爹李芝余嘛?
李芝余仅是瞥了一眼那坐于马上的三人,还有三人身后那肃杀的一万骑军。
但不止是离陇,还有那名罗网天组织领头人顾皇,也都毫不掩饰的放开全身沸腾气机,周身居然是缓缓的泛起了一丝丝波动。
吴起承心中却是苦涩一笑。
毕竟那一万轻骑军可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亲军,经此一杀不知还能剩多少?
李芝余缓缓转身,面对流村众人,丝毫不顾身后那只为杀人而来的一众。
吴起承在内的所有人却都无人觉得他狂妄,不为何,他李芝余有这个资格!
李芝余看着大多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流村众人,轻声道:“诸位离开流村吧。”
“我李芝余站在这,他们就不会再进一步。”
“我李芝余愧对你们所有流村人。”
“但我李芝余今日站在此地,你们流村人能走多少,便走多少!”
李芝余知道,罗网组织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流村人。
但就要看顾皇和离陇回不回得去了。
铁枪握在李芝余手中,铁枪的枪头并没有其他的枪一般尖锐,反而极钝,枪头圆滑,却无人敢否认其威力。
何况这杆枪此时正在李芝余手中!
“可算出来了,还大义凛然的做了一回英雄。”罗网地组织领头人离陇冷冷一笑,看着李芝余的背影,眼神有着狂热的杀意。
就这颗头颅,分量可重得他离陇都不敢想象。
李芝余的声音如钟声一般重重的敲在流村众人的心中,众人眼神中无一不露出不解之色,但看到李芝余身后那如潮水般的骑军,心中畏惧。
莫非真要离开这曾经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反倒是陈行将,望着手持铁枪的李芝余,咬牙道:“娘,走!”
妇人被陈行将扯着衣袖,望着陈行将不容拒绝的脸色,面容焦急,道:“找你爹去,若你爹同意,我们这就走。”
“不用找了。”
就在此时,那坐在田地上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娘俩的面前。
“爹?”
陈行将看着突然出现的老爹,眼神茫然。
陈王延笑着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陈行将的肩膀,道:“走。”
“你娘俩,离这里越远越好。”
“爹,你不走吗?”陈行将的语气略微有些急促,看着陈王延,焦急道。
妇人显然早已知情,黯然一叹。
陈王延看向那已经转身面朝万军的李芝余,道:“你爹已经走了几十年了。”
他眼神坚毅,竟是缓缓向前走去,与李芝余并列。
“江湖上,可还有人记得我陈阎王!”
那一刻,陈行将望着自己的爹身上露出了一股极为霸道的气势。
“若脱去那校尉名头,我田冲或许也算一个江湖人了。”
又是一人步行而来,与两人并列。
田冲手握一柄长刀,这名校尉并未披甲,只是身穿布衣。
他回头向他那看呆了的儿子大笑,道:“大力,爹告诉你,你爹以前不仅是个校尉,还他娘的杀上过将军咧!”
吴起承皱了皱眉头。
离陇嗤笑道:“一个外家武人,蝼蚁罢了。”
陈行将望着三人,咬了咬牙,吼道:“所有流村人,走!”
他看向田大力,问道:“凤哥呢?”
田大力摇了摇头。
陈行将捏了捏拳头,看着流村大门气势肃杀的骑军,情绪不断的焦躁起来。
凤哥应该被李叔叔安顿好了,但李叔叔和爹他们,又能顶多久?
流村众人看了前方三人几眼,终于一同从山后撤离。
大战将至。
周围的景象却突然变得支离破碎,变得十分的不真实。
眼前的一切景象像是突然从眼前被抽离了一般
好像在扭曲,好像在破碎
我李风阳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里?我又是谁?
何。何什么?我是叫这个名字的吗?
前面还有战斗,我要去战斗
不,不,这是幻象,这是幻象
可,可这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亦真亦幻,亦梦亦真
何方披头散发地从密室内慢慢的走了出来。“黄柯一梦”嘴里说了句评语,不知道是在评价什么。
他现在目中精芒流露,举手投足之间都有莫大的气势,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
何方看着密室外的一切,竟有种陌生的感觉。那么长时间的不问世事,让他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好像以前发生的一切都变得非常遥远,再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恍惚间就在眼前。
何方没有在原地多停留,而是沿着记忆中的印象,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一顿饭的工夫后,何方从寝室中出来时容光焕发,重新恢复了数十年前的容貌和装束,还是一副二十许岁的青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