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准备了许久后和王婷告别,又向师傅要了不少阵法丹药,准备开始冲击筑基,一旦成功还好,一旦失败有身死的危险。一阵茵茵气氛后,何方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流村的来历,不起眼,就如那些老到掉牙的故事。当然,也不俗套。但跟所有的流村小孩一样,李凤阳,一个在流村出生的少年,也只能仰望流村上那不大不小的天空。
即便是坐村观天,但想要走出流村,又谈何容易?
流村坐落于一座大山山脚下,村子不大,但人不算少,生活中的供需用品也是五脏俱全,但那辈分按关系来绝对是乱成一团麻,得追溯到前十几辈的祖宗们,自然有当土匪的,当官的,江湖上当那风流大侠的,借李凤阳他爹李芝余的话来讲,那就是剪不断理还乱呐。
至于这流村少年李凤阳,在大家眼中,也是个苦命孩子,他娘生下他之后便落下了病根,在李凤阳诞下没几年就死了,不过死的也安详,村里人也就是替李芝余惋惜罢了,这女子在村里村外依美貌都算有名,却可惜在这太平天下突兀就死了。而李凤阳,才那么几岁,也就没了娘。
村里也有人劝李芝余不如在娶一个罢了,除去李芝余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人以外,那张脸,步入中年后也是颇有韵味,想要再娶一个,的确没那么难,但这名读书人每次都是笑着摇着头,忠情得紧,每年清明节都会带着李凤阳去那名女子墓前跪上大半天,让村里人都不得不说谁娶了李凤阳这小子的爹绝对是福气。
年复一年,那名年轻时进入流村的读书人,当初风流不在,那张让很多女子耐看的脸上,也不复当年那张狂神色,除了那一袭洗了无数次的白衣一如既往。
李凤阳,也从那懵懂无知的小屁孩,长成了越发俊俏的少年,不禁令的村里人都扼腕叹息,这小子的脸似乎不输当年他爹啊,就是这性子越来越痞了。
泥泞村路上,李凤阳一脸郁闷的走回家,可以看得出来这厮很不高兴。至于家,也就是那瞧着毫不起眼破落木屋而已,屋顶上有着一层铺盖厚厚的杂草,用几根粗大木头压着,就能是个家了。屋外倒是有一口井,算得上一口老井好井了,井水甘甜不已,冬微暖夏清凉,虽是李凤阳家的,但李凤阳一家也不介意村里人来这取水喝。
李凤阳吐出嘴中嚼着的杂草,有些愤恨道:“陈行将这混账家伙是第三次放我鸽子了吧!害老子把家里的虎骨弓都给偷出来了,要是给爹知道了,恐怕少不了一番唠叨。”
山上有赤狐出没,这本来是李凤阳和陈行将这两个十五六岁少年的目标,两个性子跳脱的少年约定好要今日要去那山上捕捉赤狐,到头来李凤阳顶着烈日在山上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陈行将出现,打定好回去要将那陈行将狠揍一顿,但一想到事情被陈行将这做事擦不干净屁股的家伙暴露后,可能已经被他爹吊起来打了,本来郁闷至极的李凤阳也没那么郁闷了。
说道陈行将的老爹,叫陈王延,是个整天只会下田整地的汉子,所以自个家就有一亩规格不小的田地,跟李凤阳老爹交情甚好,李凤阳和陈行将也就是那时候才认识的,陈行将的老爹没读过书,但那力气,却是一等一的骇人,虽然和李凤阳老爹一样是从外头进入流村的,但比李凤阳的老爹早先便来到了流村,陈王延的力气大,早就在流村出了名,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一只手就能将一头发疯的公牛的头死死压在地面上的。不过李凤阳老爹和陈行将老爹一起下田种地时,也调侃过没读过书的陈王延怎就能想到陈行将这顶霸气的名字。
作为和李凤阳打打闹闹了十几年的陈行将,虽然每次都放李凤阳鸽子,但心底的确是把李凤阳当哥们的,毕竟十几年的交情摆在这,自是最好。当初田家二楞田大力嘲笑李凤阳一句“没娘的羊”,李凤阳倒是没如何搭理,老气横秋的觉得这方才十岁多一点的田大力实在是“童言无忌”,该骂,不至于打。但陈行将就不那么认为了,将这名为大力却瘦如干柴的田大力给拾掇得每次看到陈行将脚底就跟抹了油一般就跑,然后田大力的老爹田冲听闻此事后,也恨铁不成钢的把田大力打的屁股都肿了,还是李凤阳的老爹好言相劝方才让田大力老爹住手。田大力的老爹田冲倒是条汉子,年少时充过军,据说更是当过校尉,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田大力也说过,自己的老爹曾经领着几万骑兵将那南胡蛮子打的屁滚尿流。
那件事过后,现在在流村当屠夫的田冲还送了好几斤猪肉给李凤阳的爹。
流村的许多人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做同样的事,如力大无比的陈王延,还有哪个曾经当过校尉的田冲,读书读出大学问的李凤阳的爹李芝余,他们或许曾经辉煌过,但进入流村后,也心甘情愿的当个平凡人。
流村没有黎城的繁华喧闹,但也不至于冷清,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步入流村,双脚满是泥泞,显然是极为困难的走过了流村和黎城相接连的那条称不上商道的道路,不过青衣男子倒是没有如何在意,也不理会周边走过的男人女人孩子,就那么径直的朝李芝余的家走去。
刚好和正回家的李凤阳撞见。
说实话,长这么大,李凤阳除了在自己爹身上才感受到的那种不动如山的沉稳大气,在眼前这名青衣男子身上,居然也有种云淡风轻的感脚。
虽然眼前这个青衣男子气态无比的出尘,李凤阳却是改不了痞性的将那虎骨弓扛在肩上,盯着这名中年男子,问道:“你找谁?”
青衣男子面无表情,目光并未停留在李凤阳身上,但脚步已经停下。
见这人不回应,李凤阳一愣,心中暗想,这莫不是一个聋子?
刚想走过去跟这人比划比划意思,李凤阳便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转头,正好看到李芝余的侧脸。
李凤阳愣了一下,脑子转的很快,道:“爹,这人你认识?”
李芝余身着一袭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洁净白衣,两鬓斑白,嘴角噙着淡笑,将李凤阳拉到身后,看着那名青衣男子,开口道:“你来此地作甚?”
青衣男子还是一副面瘫相,显然是刻意的,语气毫无波动:“下棋。”
李凤阳又郁闷了。
“当然,除了下棋,还有一些事要和你叨唠叨唠。”
瞧见李芝余嘴角笑容缓缓消失,那名青衣男子却是笑了笑,又道:“还以为你李芝余什么都放下了,到头来除了在这流村画地为牢,等死?”
李凤阳感受到周遭气氛瞬间冰冷,李芝余缓缓道:“也谈不上什么放不放得下的,我就问你黄古玺,你来这里,是存心寻死的?还是拉着罗网谍子和我一起死?”
“放心,这一路来,我没暴露行踪。”名为黄古玺的青衣男子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无奈道,“快带我去你家那口井里洗洗鞋。”
一听到自己常年去水喝的井水要被这姓黄的家伙拿去洗鞋,李凤阳终于忍不住了,骂道:“洗你个蛋!”
黄古玺眼睛微眯了眯,笑道:“李芝余,这就是你儿子?除了那张脸,气态跟我同龄时比当真是差了可不止一万里。”
李凤阳将手搭在虎骨弓上,嗤笑道:“气态?那是啥玩意,能吃吗?”
黄古玺哈哈大笑:“这东西的确不能当饭吃。”
本想在跟这古怪的青衣男子扯淡扯淡,李凤阳脸色陡然僵硬,转头看着李老爹李芝余那似笑非笑的脸庞,赶忙把虎骨弓放到身后,挤出笑脸道:“老爹,你先和老友叙叙旧,我去去就来。”话音一落,李凤阳也不管那什么气态不气态了,一个溜烟朝外头跑去。
瞧见李凤阳那矫健的步伐,李芝余无奈的笑了笑,气氛也缓解了许多,看着黄古玺,轻声道:“只是下棋?”
黄古玺又复轻佻作态,道:“李芝余,下棋后你就不想聊聊别的?你看我可是多困难才找到你的,来,看看我的鞋。”
李芝余直接把这货给忽视了,径直朝家中走去,拿棋盘。
看着李芝余那潇洒的背影,黄古玺摸了摸鼻子,心中腹诽:要不是打不过你李芝余,老子早就把你暴揍一顿了。
同时又很无奈,敢情不仅打不过他,也没他有学问,就连带兵打仗都没这家伙厉害啊。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名儒将还是身穿白衣披甲,一柄长枪冰冷肃杀,坐于马上瞭望那乌云之下的龙头城。
龙将青衣披青甲,青色长剑握于掌中,白马挂青甲,气势雄浑彪炳。
李凤阳偷偷的从后门的窗口进入家中,将虎骨弓挂在木屋后的泥墙上,借着光线昏暗偷偷从后门溜出来,刚好看见门口外自己的爹和那姓黄的家伙在烈日下下棋,便慢悠悠的走了过去,不过令李凤阳奇怪的是,天气如此燥热,下棋两人却没有一滴汗流下。
黄古玺执黑先行,李芝余自然便是执白了,李凤阳看到黄古玺捻起一颗黑棋后,手便停留在了半空,盯着棋盘。
李凤阳自是不敢出声打扰,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百无聊赖的发呆,过了半刻钟后,李凤阳一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李芝余见黄古玺凝眉举棋不定,便对李凤阳轻声道:“凤阳,热了就找个地方乘凉吧。”
李凤阳如或大赦,说了句“爹一定要下赢这个姓黄的”便飞奔而出。
黄古玺那一棋终于按下。
“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吗?”黄古玺道。
李芝余摇了摇头,并未执棋,那张步入中年越来越沉淀出韵味的脸庞毫无表情。他注视着眼前的青衣男子,道:“如果是来找我谈心的,下完棋你黄古玺随时可以离开,如果要谈一些不该在此处谈的事,也不用想着如何开解我李芝余,这份仇,你黄古玺若执意要劝,念着以前的交情,我不会杀了你,不过也不会让你好受。”
李芝余这一番言语让黄古玺苦涩一笑,他叹息一声:“本来是想劝劝你的,现在也不抱希望了,我只知道流村在蜀阳版图之中,赵浚的谍子机构要找到你李芝余,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何况那件事之后朝廷也得到了十几年的缓解,你李芝余已经不剩几年清闲了。”
李芝余冷冷一笑,道:“我和蜀阳情义已尽,当年的参与那件袭杀案的大内高手绝对不止我杀的那么少。”
黄古玺摸了摸鼻子:“敢情你杀的还少了,你知不知道,自从那战以后,我是不打算在朝廷的眼线之下了,但朝廷少了一个龙将也罢,至少还有你这个儒将,但你的突然离去,也就间接的导致了那么多腌臜事情发生,兵部那群酒囊饭袋又能干什么?就窝里横厉害些,朝廷能够容忍我这样一个无知武夫离开,却绝对不能容忍一个儒将脱离朝廷的制擎,天下局势较为鲜明,西魏再无复起之势,南蛮自然对中原虎视眈眈。他不是信不过你李芝余,而是如何当上那个位置,和如何当好那个位置,不一样。”
李芝余夹起一枚白棋,“当年那场袭杀,本意不过是逼我李芝余现身,如果琴儿没死,或许这一切.....”
李芝余缓缓的靠在木椅上,似乎是回忆起了某些事,脸色略微有些狰狞,“但如今,我和蜀阳,不死不休。”
李芝余将杀意按捺住,继续道:“当年护送琴儿进入流村的马夫是我的一名心腹,当我赶到那里时,就看到他趴在马背上,血肉模糊得连脸都看不清了。”
黄古玺微微叹息,道:“然后你就把他们都杀了?”
“不过是杀了十几个蝼蚁罢了。”李芝余面无表情的将白棋按下,“我更想杀的,是当年大内所有参与那场袭杀案的人。”
黄古玺皱了皱眉头:“这么说,你找到了?”
李芝余突然将目光转向远方眺望,坐南望北,目光所及,是蜀阳国京城泰安所处之处。
“都是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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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东方,坐落着一座繁华之城,蜀阳立其为帝都,祈符年号,城名泰安。
京城之内,一座庞大恢弘的宫殿立于泰安之上,位扶龙之势,殿内两侧有着文臣武将肃穆站立,殿内上方的墙壁上,刻画着九龙五蟒争相盘旋,而那画壁之下,一名身穿明黄色的尊贵龙袍的男子,坐于那龙椅之上,气势睥睨,目光所及,所有文臣武将皆低头跪拜。
男子享受着这享受了十几年都不曾厌倦的感觉,他不说话,谁敢起身?
“皇上万岁万万岁!”
……
是夜,宫殿之内,有着微暗柔和的烛光亮起,那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身后,一名戴龙凤珠翠冠、穿红色长袍的女子为其缓缓脱去那龙袍,梳理头发。
这名男子,正是蜀阳皇帝,宋隆!
那么这名为其脱衣梳发的女子身份,也就水落石出。
“云真,辛苦你了。”当了蜀阳十几年的皇帝宋隆靠在椅背,望着这名世人眼中的观音皇后的,轻声道。
女子微微一笑,纤手为前者头发打束,红袖添香,道:“陛下,不碍事。”
宋隆似乎是想起了某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隐晦的阴霾神色,拳头却在不经意间缓缓的握紧。
“我李芝余,从此不为蜀阳儒将 !不为兵部尚书!与蜀阳皇帝宋隆情义已绝!”
那天,大雨滂沱之下,那名身穿白衣背后挂着一杆银色铁枪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站立在泰安殿外,却做出了世间最为大逆不道的决言。
而他的身后,同样有一个身披青甲的统帅,那时的他还没有知道内幕,也没有那么多的心计,面色悲郁,却透露着不解。
当年那策马杀敌的三兄弟,哪去了?
泰安殿内,当今皇帝望着皇后缓缓离去的纤细背影,陡然间声嘶力竭:“我宋隆,当真是不得人心吗?!”
他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连兄弟的也得不到。”
“那么这个皇帝,有何意义!”
“既然你李芝余断义,那么我宋隆不妨断情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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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流村热闹了,流村以北是黎城,而以南,却有丰富的肥沃草地,自从流村人从塞外带回来一批本是瘦弱不堪的马后,到现在,那一批最早来到草场的马如今已是健壮不已。而哪条连接流村黎城的小型商道,也被修整成结实的石泥路,大大小小的日用商品从黎城迁往流村,而黎城最需要的,恰恰是流村那喂养肥壮的马屁。
一名身穿粗布衫的男子牵着一匹马,优哉游哉的前往通往黎城的商道上,突然后面跑来另一名岁数略小的男子,长得清秀,跑到那名牵马少年的前头,瞪大眼睛道:“凤哥,敢情你家养马了?”
牵马之人正是李凤阳,五年的时间过去,当年那名青涩少年已经转变为了男子。
若是李凤阳把一身布衫换为翩翩白袍青衣,手摇羽扇,再加上那一双卧蚕眉之下的丹凤眼,定能令哪些喜好看情爱俊彦小说的女子春心萌动。
李凤阳摸了摸马头,笑道:“这是严伯伯的马,他老人家今天忙了半天,暂时没法去黎城了,就找我替他把这一匹马那去黎城卖,事后我还能得到五分之一的分红,严伯伯说这匹马大概能卖个二三百辆银子,我就跑一趟路而已,报酬可不算少了”
那名跑来的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我也要找严伯伯牵匹马来卖,不说五分之一的分化,给我个十分之一我也干了,还是严伯伯厉害啊,若非是他当年去边境牵了几匹马回来,恐怕咱流村那一地肥沃良草就要全全去喂牛了。”
李凤阳微微一笑。
那人又道:“凤哥,要是我有你那么俊,我早就拿些钱穿些好装扮去黎城里骗骗良家妇女了。”
李凤阳笑骂道:“损样!”
整个流村,能跟李凤阳这般亲近的近龄男子,也只有陈行将了。
陈行将望着那商道尽头,对黎城露出了许些憧憬。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入城啊。
“凤哥,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你准备些啥了吗?”
闻言,李凤阳那牵着马的手微微抖了抖,他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有什么好准备的。”
陈行将也知道他先前那句话掀起了李凤阳那不好的儿时记忆,他用手抹了抹脸庞,道:“凤哥,都过去了。”
李凤阳抬头望天。
真的吗?
李凤阳不确定,他甚至不敢真的认为自己的爹只是一个安安稳稳的读书人。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读书人真的好吗?
李凤阳永远忘不了娘死前那苍白的容颜,凄美却无奈,透着慈爱,整整十八年,不曾忘。
天空忽然乌云密布。
陈行将道:“凤哥,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