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的时间总是显得慷慨,不知悠远何处传达耳边。
中空高挑的拱形天花板,拼花彩色玻璃不规则地折射还是反射着微弱日光亦或灯光的晦暗斑斓——一如文艺复兴时代盛行的奢华雍容的极彩色。
不过再多采光也无法照亮这里每一条过道——夹在排排高耸长袤的书架间。棋布星罗陈列的书籍,凝实了空气,沉重了书架,沉睡着时间。
狭长过道尽头,豁然明亮的玫瑰窗下都摆着黑胡桃木制的厚重长桌,甲野坐在那儿,背靠着窗,桌上堆满的书和报纸能把他淹没。
这里是狩云市市立图书馆。
出于服务市民的宗旨而尽量完整收集记录这个城市历史轨迹的报纸书籍,借阅报纸影印副本的手续也相当简单,这算是个好消息。
当然如果可以,甲野更希望是在他下榻酒店的温暖客房里翻阅这些成山的资料,而不是在这——没有阳光的馆内,空气尤其湿冷地令裸露在外的肌肤蚀骨般刺痛。
好在吃些苦头还有些收获。
————
“是的,我需要的是这些日期的报纸影印,麻烦了。”
影印处,甲野与工作人员确认着需要打印的资料。
柜台后黑色长发的女孩接过甲野递上的表单,她前额至眉间的刘海平整得一丝不苟。
虽然惊讶于女孩面相的稚嫩,但是出于礼貌甲野没有仔细打量。
“您需要的影印比较多,大概要等待十分钟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
目送女孩走进里间,甲野侧过身轻靠在柜台旁的罗马柱上,微微抬首看着头顶斑斓的七彩玻璃渐渐出神。
曾经愚信者间还流传着在这圣窗下祈祷告解能获得救赎之类的传说,到如今更多只被当做一种装饰的文化符号。
甲野无意揣测当年建筑者的想法,只是好像它勾起了一些大概无关紧要的回忆,让他忍不住思索,沉浸追忆。
——
那是什么日子呢……大概是春樱早谢的三月末,苏芳花尚且含苞。
是某个纪念日还是有着其他重要的事宜,男男女女聚集于此。清晨还带着习习凉意,礼堂大门上的玫瑰窗放射渲染着庄严陆离的霓虹,礼堂回响着赞美歌...
唱诗班笼罩在过度炫目的光影下,加入吟唱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反而如同置身昏黑什么也看不见。
圣歌萦绕耳畔。
虚无而安详。
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抚上脸颊,温柔低语。
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抓住手足,无法动弹。
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
——(醒醒)。
甲野从追忆中强行抽身,脸上没有波动,心里却是莫名骇然。
这肯定不是他的记忆。
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此时的馆内,寥寥几人埋头书案,仿佛无恙,寂然无声。
层云卷过,沉默间的忽明忽暗。
只有身后,柜台里侧影印间内,打印机隐隐地、哒哒哒哒地作响。
甲野将略带冰凉的双手收进大衣口袋。
左手口袋内的怀表,指针悄然而不停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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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在即将进入二十世纪前的一个时期,曾进行了看起来大刀阔斧的社会改革。
作为旁枝末节的一部分,无论是西天还是高天原都被人们迫不及待地扫进垃圾堆。
所谓时代精神的浪潮,神佛也无可违逆。
从近畿地方民间‘自主的’零星毁佛运动开始,挥舞着解放人性的旗帜,肆意之疯狂迅速蔓延到每个角落,令这个国家全部愚昧迷信们都惶惶不可终日。
哪怕是几十年后,那场风暴过境留下的创痕犹能诉说历史。
狩云大社从大鸟居至空山顶本殿绵延数公里的神社建筑群,在五十年前的民意怒火中烧成了灰烬,于大地留下了焦黑伤疤。
世代祭事狩云的宫家如今也只在山下重建了大社,空山上的尸骸就这样成为禁忌一般,置若罔存。而五十年足够焦土离离,足够新苗参天,足够三代人去遗忘。
这且是题外话。
让甲野关注到此处的,却是一份十五年前的报纸,某一版的角落报道着宫家位于空山町别府的宅院走火,寻常百姓是不值得特意登报的,此‘宫’应当无疑问是狩云的‘宫’。
北面临海的狩云天色无常,离开市立图书馆时透过云层尚且露着和煦的阳光,现在却刮起了西北来的摆拍不安的风,风势蓦地猛烈,又戛然而止,伴着惴惴飘忽的小雨,涂墨样的给甲野眼前的空山抹着藏青。
雨墨泼在青石板上绽开水花,狩云大社现在虽在山麓,却也路滑难行,此时鲜有参拜的客人。
——“清和....你说的是恒彦家的大女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算是…朋友吧。”
——“朋友?...但是...恒彦家的大女三十年前就不在了。”
凝重的山雾沉淀领略着死亡的滋味,空山不是一座山的名字,狩云地方把昔日大社背后绵亘的群山都叫做空山。
有段已经难以考证源出的民俗逸闻。
彼时人们把死者或将死之人送入山中,相信那是安放死的地方。
也有人追寻着死而自投其中,可能那也是吸引死的地方。
空山下流淌着黄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