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织在医院走廊长椅上边睁开眼,带着一股淡淡温度的日光,正穿透楼宇外那四层楼齐高的老樱花树,晒在她的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樱花香气,像是四月午后的味道。
“醒了?”
耳边传来的是个温润的声音。
还在医院里啊?
“嗯…”
她应了一声。
这里,应该是医院的楼道处,一侧就是窗户,外边的阳光有些稀薄,天光冷淡,一张似乎很久没有清洗过的帘子,半掩着窗户,往这楼道里边,透过了一丝微亮。
她眨了眨眼…心情,有些低落。
“怎么了?”夏末轻声在问。
她挣扎着,从那柔软的腿间,坐了起来。
因为那个梦,关于树先生的梦。
她想说,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夏末将手中的书合上,却是笑笑。
“都过去了。”
“…我睡了多久。”她挠了挠鼻尖,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晚上。”夏末回答。
“一个晚上有多久?”她仍有些茫然。
“就是一个晚上这么久。”夏末也不觉,仍是很认真的在回答。
她从长椅上边坐了起来。
安全通道口的地方,有些风,透过缝隙,钻了进来,她走到门沿边上,推开门。
这里似乎是间小小的通风口,有个延伸出去的小小的台子,她站在小阳台的边上,探着脑袋……依稀可以看见,院子中,那株生长了至少有百余年的…樱花树。
“树先生。”
她低声,喃喃。
阳光仍然照射在她的脸上,窗外那株老树已经没有叶子,却仍旧被风吹得沙沙做响。深秋的气候多了一丝丝的凉意,她轻轻拍了拍面颊。
身后传来了夏末的脚步声。
纱织怔怔。
到最后,那个绵长而又荒诞的梦境,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走吧,这儿风大。”身后的夏末,轻声说道。
“啊?哦。”她仍有些发呆。
夏末走向前,很自然的,牵过了…她的手。
……
下了楼。
濑户警官已经在住院部的门口等着俩人,她晃了晃手中的纸袋,笑了笑。
“给你们带了早餐,凑合吃吧。”
夏末点了点头。
日本的早餐无非是些饭团一类的,配上几罐自动贩卖机的果汁。
只不过俩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接过纸袋,却都没动。
濑户站在离俩个人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点燃香烟,贪婪的吸了两口,忽道。
“铃木七槻的手术,安排在了今天。”
“嗯。”
“她的身体,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找到了适配的骨髓,也不一定能够熬得下去。”濑户警官又吸了一口烟。
夏末嗯了一声。
濑户将一支烟点完,然后看了俩个人一眼。
“你们跟我来,我有点东西,想要给你们看一看。”
……
警车就停在医院中的地下停车场内。
濑户警官掏出钥匙,摁了下了开关,打开门,坐上了车。
俩人也坐到了车子的后座上。
濑户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边摸索了好一会儿,最终将一份文件丢了过来。
“你们自己看吧。”
纱织眨了眨眼。
还是夏末伸手,接过。
那份文件的标题,写了这样的三个大字。
“契约书。”
濑户警官叹了声气,紧皱的眉头,
“宫本白,是自己,自愿接受,这个所谓的冥婚的。”
纱织瞪大眼。
自愿?自愿去死?
为什么?
兴许是看破了她的疑惑,濑户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钱。”
因为那很大一笔的钱。
“宫本白,有个弟弟,他弟弟,得了与铃木七槻一样的病。他弟弟比铃木七槻幸运的是,他很早就找到了可以适配的骨髓……然而宫本家的家庭,支撑不起那昂贵的医疗费用。”
濑户说着,忍不住又叼起了一支香烟。
濑户想起审讯时,铃木财团那位风水顾问,一脸怔然的表情。
似乎仍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边,竟然有着这样荒谬的事情。
纱织怔然。
夏末将手中的契约书合上。
“…也就是说,宫本白,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冥婚代表着什么。”
“…嗯。”
夏末摇了摇头。
“没走过三途川的家伙,是真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是有多可怕…”
这句话有些莫名。
濑户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安静了大约有几分钟的样子,濑户这才将车子启动。
“你们昨天晚上在这里守了一夜,估计也累了,我送你们回去。”
“嗯…”
纱织没有出声。
就是夏末点了点头。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确实是有些疲累了。
一路颠簸,摇摇晃晃,先将纱织送了回去,最后又将夏末,送回到了事务所。
夏末站在门外边,静静的看着那辆警车远远的驶离。
她叹了口气。
门外的小卖部这两天都没开,门帘上边已经积了一些灰尘。不少订购的报纸,牛奶,这个时候被塞在了门缝里边。
楼道依旧狭窄,门沿边上挂着的招牌依旧歪歪扭扭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个名叫宫本白的男孩,此时,正坐在客厅正前方的沙发上。
看到夏末回来,他的表情,既有惊恐,亦有疑惑。
夏末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柔软的长椅上边坐下,静静的看着他。
这个时候,男孩身上,已经看不到之前在病房里,笼罩着周身的,那层淡淡的黑雾。
反倒是显得有些胆怯,有些害怕。
他不明白,眼前这位,这个存在,明明是能够将自己,彻底抹杀的。
但是为什么,却将自己留了下来。
夏末在书桌上边翻了翻,最后,翻找出一枚,夹在夹缝里的硬币,她笑了笑,将硬币投掷向天空,又稳稳接住。
“我啊,接了个委托。”
宫本白有些莫名。
“是铃木…的?”
“嗯。”夏末轻声说道。
“她让我问你一声,原话是。”
“你,是不是生气了?”
宫本白怔了片刻,随即苦笑。
“我啊…没那资格。”
在这一瞬,怨已放下。
那淡淡的影子,在清晨略微有些薄凉的空气中,慢慢淡去。
妖狐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本已化为厉鬼。”
“我知道。”
“…是没有资格堕入轮回的。”
“那有如何?”
妖狐无言,片刻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她将本不应该堕入轮回的亡魂,又一次送到了三途川去。
坐在柔软皮质长椅上的某人,却是展颜一笑。
她将书架上的笔记本取下,摊开,提笔。
卷宗3。
这一次,故事有些长。